四骑身影在秋日午后的烟尘中逐渐显现。
为首那人勒马时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嘶鸣,惊得仓库外的仆人尖叫四散。
随后那骑士翻身下马,靴底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是个粗犷的中年汉子,满面风霜,颧骨上挂着一道陈年刀疤,胡茬像刈过的麦茬般硬扎扎地支棱着。
刀疤脸中年扫过仓库内的景象,刚刚抬起的脚步猛地一顿。
几副比他这一行精良得多的铠甲泛着冷光,长剑架在嘉文·斯特林绷带裹缠的颈侧。
此刻这些铠甲的主人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像在打量尸体。
刀疤脸目光一缩,随即抬手朝身后一摆,示意另外三骑别急着下马,自己往前踱了半步,歪着脑袋打量,语气带刺:
“看来消息没错,你们也是来讨债的?先说好,我们才是先来的。”
那个“也”的音节,咬得格外清晰。
持剑抵住嘉文咽喉的山地骑士科尔文眉梢挑动,手腕稍稍用力——嘉文的喉结被迫跟着上蹭,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这才玩味地低了低视线,有意接过话茬:
“你们是哪家的?我们是代表罗慕路斯市政厅……来收债的。”
“市政厅?”
刀疤脸眯起眼,仔细扫过六名骑士的装束,搭在剑柄的右手松了些,脸色却保持着某种挑剔牲口的警惕与挑衅:
“赤狐民兵团,这位嘉文老爷跟我们团长借了五个骑士,押的是他这片药田今年秋季的全部收成。”
这般说着,刀疤脸却没了下文,挺直脊背,将胸甲上的“赤狐”徽记更显眼地展现出来。
俨然一副“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们的名头”的作派。
科尔文与几个同伴交换了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哪来的阿猫阿狗?
维基亚诚然有几支打出名堂的佣兵团,但当中并没有一个叫“赤狐”的。
于是科尔文向身后木箱堆砌的死角瞥了一眼,微微颔首——这四骑,造成不了威胁。
梅琳娜自木箱阴影里缓步踱出,圆扇遮面,一双碧眸扫过刀疤脸,沉声开口:
“多多路斯来的?”
那刀疤脸见木箱里闪出人影,先是一惊,待看清梅琳娜的眉眼后,嘴角又忍不住咧开一个自以为亲和的弧度,就要开口调戏两句……
一簇电芒骤然掠过他的耳侧,空气里留下一股焦糊气味。
法师!
刀疤脸敬畏地看了一眼梅琳娜身侧面若寒霜的短发女人,脸上的嬉笑彻底收敛,退了一步,两手摊开以示无害,语气老实了许多:
“正是多多路斯的赤狐民兵团。嘉文·斯特林向我们租借了五个骑士,说是要去前线挣军功……结果嘛,你们也看到了。”
“租金,抚恤金,装备损失费……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不见动静,团长打发我们来问问——要是问不出结果就把田收了抵账。”
说着,刀疤脸特意看了一眼面色涨红的嘉文·斯特林,从袖子里抖出几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丢在地上:
“这是合同副本,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的嘉文老爷恐怕未必说了实话。”
梅琳娜冷冷地瞥了一眼眼神躲闪的嘉文,心中已然信了大半,一边让骑士去捡地上的羊皮纸,一边继续开口交涉道:
“这些药材是前线的订单,由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委托罗慕路斯市政厅与斯特林家族签了交割协议。你们跟嘉文男爵的债务纠纷,不得扰动军需。”
“斯特林家族欠了你们多少钱?”
听到“西弗勒斯”与“军需”的名头,刀疤脸面上的刀疤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咬咬牙,壮着胆子粗声粗气道:
“欠债还钱,便是艾拉都支持的义举!我们死了五个兄弟,各个都是贵族家的孩子,光是抚恤金每个就要两百多金,算上战马、盔甲以及利息……嘉文一共欠了我们五千三百二十一枚金币——我做主,把银币的零头抹除了。”
听了这话的嘉文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掰开了科尔文的钳制,冲着刀疤脸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嚎:
“放你妈的狗屁!当初合同上明明只有八百,这才多久……”
“白纸黑字月息一成,逾期罚金逐月翻倍……”
“都闭嘴!”
梅琳娜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扫了几眼骑士送来的契约,思忖片刻,再度望向刀疤脸:
“你们回去找个能作主的人,日后来罗慕路斯市政厅,会有专人协调这笔债务——顺带转告多多路斯的埃尔文议长,就说罗慕路斯市政厅现在由伍德家族与图雷斯特家族代理。”
“梅琳娜·伍德将代表罗慕路斯市政厅,负责协调这一起债务纠纷,希望多多路斯那边,也能派出足够威望的代表介入。”
梅琳娜不确定多多路斯的贵族们在这起“讨债事件”中扮演了哪些角色——特别是作为三王子妻族的比尔家族——但埃尔文·比尔议长确实欠她父亲救命之恩。
来或者不来,那都能表达立场——反正梅琳娜不相信,罗慕路斯的局势,作为邻近城市的多多路斯真的毫不知情。
此言一出,不单是刀疤脸的身子抖了抖,便是他身后的三骑,也是诧异地望了过来。
“你、您认识……埃尔文议长?”
刀疤脸张了张嘴,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句,眼神里透着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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