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闻言微微蹙眉,仍有不解,再度轻声追问:
“可张易之暗藏野心、心怀机诈,心机深沉。
野心之人最易贪权揽势、滋生事端,
留之御前,岂非养虎为患?
朝堂从不缺谋臣权臣,陛下何必独留此近幸之人?”
这一问,正是寻常宗室、朝臣的局限目光——
只见私患,不见大局。
武曌眸光骤然沉敛,
凤眸深邃,缓缓道出千古帝王的通透心术:
“正因他有野心、有城府、有欲望,
朕才要留他。
天下最易掌控者,
不是无欲无求之人,
而是有所图、有所盼、有所贪之人。
无欲者无软肋,
无执念者不可驱策。
你拿名利诱不动他,
拿权势缚不住他,
他便永远游离在你的掌控之外,
无法为你所用。
那么张易之,
胸有丘壑、不甘平庸,
蛰伏蓄力、伺机而动。
他想往上走,想借皇权立身,
想凭近宠之势扶摇直上。
他有欲望,朕有缰绳。”
太平心头微震,一时默然不语。
武曌眸光沉敛,
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此时的孤绝处境:
“太平,
朕明知张易之野心外露、张氏一族图谋攀附,
却还要执意将他留在御前、予以荣宠。
世人日后定然会诟病朕宠信佞臣、荒废朝纲,
是因为无人懂朕的身不由己,
无人看透这满朝文武藏在恭顺皮囊下的汹涌敌意。”
太平闻言微怔,眉峰轻蹙,
道出世人与自己心底最大的疑惑,
语气温恭却恳切:
“儿臣愚钝,确是始终不解。
陛下执掌大周一朝,
乾纲独断、英明睿智,
驭臣之术冠绝古今,
满朝文武皆在陛下股掌之间。
朝堂贤臣济济、元老林立,
为何非要启用心性不纯、出身低微、暗藏野心的近臣,
徒留后世非议?
朝中狄仁杰、姚崇等一众贤臣,
忠心耿耿、能力卓绝,
难道还不足以辅佐陛下稳守江山吗?”
武曌轻轻摇头,眼底掠过苍凉通透的帝王笑意,
字字清醒,句句剖心:
“贤臣忠心的确是难能可贵,
可忠臣之外的,
是人心私念、礼法桎梏、派系死局。
朕问你,狄仁杰、姚崇一众能臣,
忠的是朕?
还是武周?
还是李唐?”
太平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据实答道:
“他们忠于社稷。”
“正是如此。”
武曌语气沉稳,彻底拆破朝堂底层逻辑:
“满朝文武,凡士族出身、凡读孔孟礼法者,
骨子里根深蒂固只有一个执念——
男尊女卑,李氏正统。
他们敬朕畏朕,
是畏朕半生铁血杀伐、驭世手段,
是惧朕手中至高皇权。
可他们心底从未真正臣服女子称帝,
从未认可大周基业。
这群贤臣,
有底线、有才干、有风骨,
是治国良臣,
却永远是李唐的臣子,
不是武周的臣子。
他们今日随朕理政,
辅佐朕安定天下、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是为公为民;
可他日朕龙驭归天,
他们会第一时间复李唐、废大周,拨乱反正,回归所谓正统。
这份忠心,从来不属于朕的帝业,
只属于李氏江山与千年礼法。”
太平豁然心惊,瞬间通透从前看不懂的朝堂暗流,轻声追问:
“儿臣明白了。
可诸武乃是陛下亲族,
武氏诸王与陛下同源同脉,
心系大周,陛下为何不重用自家人稳固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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