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韦氏正静坐殿中,等候下人回禀毒计成效。
听着手下宫人低声回奏李隆基连日精神萎靡、卧病在床、日渐虚弱的近况,
她指尖轻轻抚着杯沿,
眉宇间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不满与阴翳。
她唇角微抿,内心冷嗤:
“我费尽心机、层层布局,
遣人暗下慢毒,
要的是他悄无声息殒命,
如今倒是病了,
却只是缠绵虚症,苟延残喘,”
宫人垂首不敢言语。
韦氏静坐片刻,心中戾气稍敛,
转念细细思忖,眉眼间的不悦又缓缓散去,
渐渐浮出几分得意与宽慰。
她缓缓轻叹一声,自语道:
“也罢,虽未让他无声无息毙命,
却也折了他根基、损了他元气。
从此体虚气弱、常年卧病,便是个废人。
一个常年缠绵病榻、孱弱多病的宗室子弟,
来日再无精力涉足朝堂、争夺权柄,
更无资本与东宫抗衡。”
腊月二十四,朝会毕,
百官次第躬身退朝,
紫宸殿殿门缓缓合拢,
只独留太子李显立于阶下。
殿内炉火温煦,
却衬得御座之上的帝王眸光沉静深邃,
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
武曌垂眸看向躬身肃立的李显,缓声开口,重提前日问话:
“昨日让你回去细思改姓之事,
一日之久,可想通透了?”
李显早将韦氏叮嘱的言辞烂熟于心,
此刻心神定稳,从容叩首回话,
字字端谨周全,条理分明:
“儿臣已然想通透。
陛下决意赐儿臣改武姓,
实是为社稷大局、为四海万民。
陛下此举,
是以储君名分定乾坤,安定人心,
乃是上上之策。”
武曌闻言,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眸光沉沉,久久注视着阶下的太子。
数十年母子相知,李显心性资质,她比谁都清楚。
这般通透周全、兼顾内外大局的通透说辞,
绝不可能是他自己能参悟出来的道理。
定然是他身边有人提点教诲,
或是东宫近臣,或是保李老臣在后点拨,
替他捋清了利害、教熟了说辞。
武曌心中了然,眸底掠过安慰
有人教,又肯学,终究是好的。
李显身为国本储君,最惧的便是闭塞愚钝、不思长进。
纵然不是他自己悟透,
能听得进良言、学得会大局、懂得贴合江山社稷,
便胜过从前懵懂无知、一味畏缩。
片刻沉静后,武曌缓缓颔首,声线平和无波:
“太子能明白朕的苦心,便好。”
短短一句赞许,落于李显耳中,重若千钧。
他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他敬畏母亲,
可夜深人静之时,
儿时深宫相伴、母慈子暖的细碎温情,
总会时时浮上心头。
他时常惶恐,
觉得母亲偏心、觉得自己资质拙劣不被喜爱,
可今日,他依言答对,得母亲一句认可。
他心底暗自宽慰,豁然生出几分执念般的通透:
原来母亲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恨他愚钝、恨他怯懦、恨他不堪大任、恨他担不起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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