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落在“逃户”二字旁边。
李业没有圈点,也没有留下长篇批语,只写了八个字。
旧逋停征,先核见户。
长安县册之后,还有万年、咸阳、兴平、渭南等县的户簿。
纸色、年月、新旧各不相同,有些还是从火中抢出来的,边角焦黑,轻轻一碰便向下落灰。
这些一部分是从中书门下衙门废墟里刨出来的,一部分是潼关之战前,在华州和部分宗室、官员截下来,没被朱温东运的。
李业翻到五更,才将最后一卷合上。
可这还只是京兆府的册子。
天亮以后,入京诸多文武官员,还有尚书省留司、京兆府属官,以及华、同、凤翔诸州勉强还能找到的官员,陆续进了府廨。
厅中没有摆坐榻。
长案从东墙一直接到西墙,上面堆满木匣、仓簿、田册与州县舆图。后来的官员找不到地方,只能抱着文书站在门边。
这些人也是各自彷徨,脸上战后的余悸都还有消退,近半人甚至连官袍都没有。因为乱兵入城时,往往都先紧着官宦人家抢掠,以至于地方文官平时都不敢着官服。
即使如此,整个关中的文官、吏属,已然空了一大半。
如被李茂贞、韩建、朱温和李克用部反复争夺过的渭南县,只剩下了一个主簿,还是从县衙后面水井里救出来的,其余县令、尉、丞,以及六曹属吏,全部或死或逃。
眼下挤在官厅这大几十号人,看着是多,但要知道,这便是整个关中,眼下能找到的,所有八品以上官员了......
李振将六枚木牌依次压在地图上。
京兆府、华州、同州、凤翔府、邠州、陇州。
这便是凉国眼下实际控制,又须立即接手的关中腹地。
京兆府二十县,华州四县,同州八县,凤翔府九县,邠州四县,陇州三县,合计六州府、四十八县。
至于秦岭东南的金、商诸州,山路阻隔,自成军政一路,不列入这一批京畿善后之中。
四十八县写在纸上,不过短短两行。摊到关中舆图上,却是数百里山河,几十万户生民。
京兆府属官中,率先上前禀报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青袍官员。
此人身材清瘦,脸色疲惫,官袍肘间已经磨得发白。进门以后,他没有忙着行礼,而是先把怀中的三册文书放稳,才退后两步,叉手拜下。
“京兆府司录参军韦端,拜见大王。”
李业看了看他。
“你与韦庄是同族?”
“论族谱,韦宣诏是臣的远房族兄。”
韦端神色平静。
“只是臣这一支早已出了杜陵旧宅,家中不过薄田十余亩。臣幼时虽也附在韦氏族学读过几年书,后来入仕、迁官,都与族兄无涉。”
韦端字正臣,京兆万年人,出自京兆韦氏庶支。
乾符年间,他以明经补华原县尉,后来做过云阳县尉、渭南县主簿。十余年间,始终在京畿几县辗转。
与他同年入仕的人,有的已经做到一州刺史,有的随朝廷入蜀以后攀附权贵,迁官数次。
韦端既无钱财打点,也不肯投身藩镇幕府,直到四十余岁,才升为京兆府司录参军。
这已经是他仕途上最高的官职。
朱温挟持天子东迁时,曾命京兆府五品以上属官及各曹主事随驾。
京兆尹早在李茂贞乱军入长安时,就被乱军绑在马后,于朱雀大街活活拖死了,府中官吏也逃散大半。
整个京兆府,有品级的官,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正七品的韦端,侥幸留了下来。
那一夜,京兆府狱中尚有二百余名囚犯,仓曹保管的户籍和田契也没有来得及装车。
东市又因乱兵纵火,连烧十七间铺面。火势眼看便要烧到常平仓,是韦端带着三十余名老吏和坊丁拆掉两排空屋,才保住半座粮仓。
故而待凉军进入长安时,京兆府六曹之中,仍在衙门当值的官员,只剩下韦端一人。
李业没有因为他是韦庄族亲便多问家世,只指了指案上的簿册。
“关中情形,你从头说。”
“是。”
韦端展开第一份总簿。
“黄巢入关以前,六州府最后一批尚算齐备的籍册,共录二十八万四千余户。”
“如今各州县报上来的户口,杂乱不齐,只能估算,只有十三万到十五万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
“这十三万余户中,尚有四分之一只有姓名,不见田宅。有些户主早已亡故,妻儿改嫁、逃散,县中却仍以旧名挂账。”
“能够寻到居处、田亩,又有里正和乡邻作证的现户,最多十万户。”
厅中响起一阵低语。
短短十余年,簿册上的关中百姓便少了一半。
这并非说其余十几万户已经尽数死绝。
有人逃往河东,有人南下兴元、西川,也有不少人躲进山中,或依附豪强坞堡,从此不再向官府报籍。
他们仍在关中生活,官府却已经找不到他们。
韦端将京兆府的木牌向前推了半尺。
“六处之中,以京兆最重。”
“长安、万年两县宫室坊宅毁坏七八,城中现有百姓、流民、伤卒十余万,却只有三万余户能够核清籍贯。”
“昭应、渭南正在长安通往华州的官道上。宣武军入关、凉军追击、河东军东进,数十万兵马都从两县经过。”
“沿途村社十有四空,耕牛几乎被征尽。昭应县西三十里,连着七个村子找不出一头壮牛。”
他说到这里,又换过一卷舆图。
“高陵、泾阳、三原诸县房舍尚存,田亩也未尽荒,坏在水渠。”
“郑、白诸渠多年无人疏浚,支流又被军寨、壕沟截断。明年若再误了春灌,眼下留在田中的人也会逃。”
“蓝田、鄠县靠近南山,逃户最多。百姓结坞自保,县差进去便闭寨不纳。盗匪混杂其间,官府也分不清谁是百姓,谁是贼寇。”
李业问道:
“咸阳、兴平、武功呢?”
“这三县先前便在大王军中控制之下,虽经大战,县衙尚未散尽。”
韦端答道:
“咸阳田地毁得重,户籍却比别处清楚。兴平、武功尚能征得一季薄粮,眼下算是京兆二十县中稍好的。”
华州使者随后上前。
华州辖郑、华阴、下邽、栎阳四县。
州城郑县是被凉军夺门而入,未遭围城。韩建留下的官署、仓场大体完整,二十三万余石粮食,也正是在此所得。
只是长安、潼关两战以后,军粮、伤卒、俘虏都要吃饭。李业从陕州撤军回来时,华州诸仓实存粮已经降至十五万八千余石。
其中四万余石要留作明年春种,三万石是潼关守军半年之粮。
真正能够调往长安的,不足九万石。
华阴又与郑县不同。
县城以东直到潼关,村舍沿官道焚毁大半。宣武军败逃时坚壁清野,水井多被填塞,果木也被砍去搭造营寨。
当地并不缺官粮。
缺的是人。
同州八县没有经历三桥、潼关那样的大战,房舍田亩保存最多。
然而王重盈之乱以后,当地数易其主。朝廷征过粮,朱温征过粮,沿河军寨又征过一次粮。
百姓手中虽还有田,仓里却大多见底。
韩城、郃阳等黄河沿岸县份,豪强坞堡林立。不少县吏与大族彼此联姻,州衙送来的户册看似齐整,韦端抽查三村,却发现每十户便有三四户已经归入大族庄籍。
凤翔府九县,情形最好的是宝鸡、麟游、普润。
这些地方远离长安战场,赵岳又领八百老卒留守凤翔,没有纵兵劫掠。县衙与乡里尚能运转,耕牛也保存下来不少。
最坏的是天兴、扶风、郿县。
李茂贞兵败以后,残军、宣武军与凉军先后经过。凤翔牙城数次易主,官仓被打开三遍,连州学门板都被拆去搭过营寨。
邠、陇二州归入凉国较早,户籍与差役早已按照灵州制度整顿,官府最为安定。
可两州恰好压在灵州通往咸阳的粮道上。
关中大战持续两月,邠州前后征发三万余人次民夫,陇州官马也被调走近半。
两州没有遭兵,民力却已经用到了极处。
六州府,各有各的难处。
京兆是人散、城破、渠坏;华州是有粮无人;同州是田在豪门、户隐坞堡;凤翔东西轻重不一;邠、陇则是官府尚全,民力已疲。
若只拿一道征税安民的公文压下去,救得了长安,便可能把华州种粮运空;清得了同州隐户,又会逼得坞堡闭门自守。
李业听罢,半晌没有说话。
李振又将各州仓簿汇在一处。
“六州府账面共有官粮三十二万六千余石。”
“其中霉坏、亏空者三万七千余石;各州守军、驿路必须留用者五万六千石;来年种粮六万四千石。”
“能够临时调拨的,不足十七万石。”
十七万石,听起来不少。
可长安城中有十余万张嘴,关中又有数万凉军。若每日开仓赈济,两三个月便能吃空。
一名随军仓曹道:
“大王,华州诸仓最实。不如先运十万石入长安,待灵州粮队到后,再补华州种粮。”
华州来的官员脸色骤变,却不敢出声。
李业看见了。
“你有话便说。”
那人伏地道:
“大王,十万石若尽数运走,华阴、下邽明春便没有种子。”
“灵州粮道千余里,途中稍有迟误,华州百姓等不到补粮。”
仓曹皱眉道:
“长安是京师。城中若饿死人,谁担得起?”
“华州百姓便可以饿死么?”
李业声音不高。
仓曹连忙拜下。
“臣绝无此意。”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