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体表面的波纹光痕在指尖压力下扩散得更快了。
暗银色光圈一层层向外推送,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持续扩大的涟漪,每一圈接触到门缘那道细缝时都发出极低的嗡鸣——频率在攀升,从振动转为声音,从声音转为某种接近语言韵律的脉动。
林梓明没有回头。
他右手的指尖贴在门体表面,能感觉到门板内部的结构正在发生位移。
那些移动的声息穿过厚厚的墨绿色材质传导到他掌底时像是闷在水下的鼓点,沉重,滞涩,带着千年不曾活动的关节第一次转动时的艰涩。
但怪僧的话让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锁眼不是门。”怪僧的声音在岩洞的暖色光中显得异常清晰,像一根绷直的金属丝在空气里切割出锋利的边缘:
“你拿滴水的印子推开的是门,锁眼在门后面。你只要毁了锁眼,门就永远合上了,谁也进不去。你毁不了锁眼——你打开门之后才能看见锁眼——你就得把密匙交出来。”
林梓明把手从门体表面收回来。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不慢,把脊椎扭转的每个关节都用上了节奏,像一个知道对手已经在射程内的人,不急着暴露自己的侧翼。
怪僧站在他身后大约七步远的位置。
岩洞暖色光的照射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
之前在神龟背上只见他盘坐的侧影,没有交流,见他对婴儿很友好,以为他是个正派高僧,现在正面相对,那些细节在恒定的暖金色光照中无所遁形。
怪僧的体型比正常人矮小半头,肩膀却很宽,肩胛骨的位置在僧袍下高高突起,像两块被顶起来的甲壳。
他的脸是瘪的,颧骨以下的部分收缩得很厉害,下巴缩进颈窝里,整个面部的轮廓从上往下收成一个倒三角形。
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占比异常多,虹膜是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在暖色光中几乎看不见瞳仁和虹膜的分界。
他的光头在矿物沉积层的照明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头顶正中有三道平行的浅沟,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压过的痕迹。
“你从龟背上下来,神它去哪了?”林梓明问。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卵石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左手掌心里,拇指压在卵石表面最光滑的那个面上。
“龟背是歇脚的,也是和你结缘的。”怪僧说,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共振:
“我跟着龟背走了一百四十年。它走到哪儿我到哪儿,它歇在哪儿我歇在哪儿。那扇门的锁眼我守了一百四十年。”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怪僧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他头顶的三道浅沟在光照中投出三条平行的短阴影。
“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只知道我要守住它。有人拿钥匙来,我就问他要密匙。他给,我让他进去。不给,他就不用进去了。”
“你以前收到过几把钥匙?”
“你是第一把。”
林梓明的拇指在卵石表面停了下来。
第一把。
一百四十年。
他在裂隙入口外那个中位人员说这个标记的激活周期是四十八小时的时候,他以为整个装置是近现代才被触发的。
但一百四十年——这条通道、这扇门、这个守门人,在印度次大陆的地层深处已经潜伏了一又四分之三个世纪。
“密匙是什么?”
“你右手食指指尖那个凹陷。
它在你体内那滴标记水的配合下能产生一个特定频率的振动。
那个振动就是密匙。你按在门体的感应区上五秒钟,振动就会完成一次完整的密码匹配。
门开。
你进去。
走到门后的第三道台阶时你会看到锁眼的位置——一个拇指大小的凹孔,深度约两厘米,凹孔底部有一层可以破坏的晶体薄膜。
你拿卵石或者任何硬度高于六的尖头工具把那层薄膜凿穿,锁眼就毁了。
密匙就算流出去,也永远开不了这扇门。”
怪僧把这些话全部说完,用了大约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僧袍两侧,手指蜷成半握的拳状,但他那只龟背上的站姿不同,岩洞底面平整的人工打磨面让他的重心分布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左脚前掌比右脚前掌多承受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体重。这是一个蓄力姿势。
林梓明把卵石收进口袋。
“一百四十年你都没挪过窝。昨天忽然出现在洪水中,是因为什么呢?”
怪僧的浅灰色大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次可辨别的情绪波动。
那个波动持续的时间极短,大约只有半秒,但林梓明看到了——那是一种困惑。
像一个人被问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大脑在试图调取一个不存在的文件时产生的短暂空白。
“龟背自己动的,意味着印度就要遭灾。”
怪僧的眼睛又出现了那个半秒的空白。
这次空白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接近一秒。
然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那种低频振动,像某种机械结构在润滑不良的状态下强行运转发出的噪音。
“所以我是来拯救印度的!”林梓明严肃的说。
看到林梓明站在门前,然后他出于一百四十年的本能执行了守门人的任务:索要密匙,阻止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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