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第九时五十五分。
距离行动十个标准时的最后红线，只剩最后五分钟。
太阳使者联盟号科考探索母舰，装备与人员调度室。
冷白色的灯光无声倾洒下来，照亮哑光深空灰的合金内壁与环形中央操作台。
调度室正中，那台直径约一米八的母传送门环形框架静静矗立，表面暗紫色的纹路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纹路深处偶尔有一丝极淡的紫光流过，像一只正在沉睡、却始终没有真正闭上的眼睛。
它与远在异空间魔星废弃矿洞里的那台子机同源同构，只是更大、更沉稳，是整条量子纠缠返程链路的母舰端锚点。
调度室里没有高级指挥官，只有一个人在现场统筹。
执勤安保官阿迪站在中央操作台旁，深空灰执勤作战防化服，头盔透明面罩内清晰可见他的容貌，腰间别着标准制式粒子手枪，耳后贴着一枚接收器，一条加密频道始终保持接通——频道的另一端，是母舰的指挥中心舱。
报告指挥中心，装备与人员调度室区域完成最后一次封控核查。阿迪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四个出入口、七个通道节点，全部安排智能防御反击战士定点把守，共计二十台，里外三层。三道外围气密门全部锁闭，通行权限只对指挥中心开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不了这片区域。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入指挥中心舱。
指挥中心舱内，四面弧形巨幕无声流淌着星图与行动数据流，四把指挥椅呈扇形排开，四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正中央那面实时回传调度室画面的主屏。
居中而坐的是总队长岳宇星，科考队制服笔挺，神色沉静。
左手边是留守舰长阿诺德，鬓角掺着几缕花白，脸上的线条绷得像刀刻，从行动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守了将近十个标准时，手边那支营养液从满管放到常温，一口没动。
右手边是须发皆花白的和老伯，身为设备统筹兼医学防御总管，老人面前的副屏上铺满了五名出勤人员的实时生命体征栏。
最外侧的位置上，坐着觇地星人森诺·毕毕卡，他面前的屏幕单独分出来一格，跳动着子母传送门量子纠缠链路与六件空间压缩箱的状态数据。
医疗组。阿诺德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回调度室。
智能医疗小组已在待命就位。阿迪侧身让开半步，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扫过调度室靠墙的一角。
四张智能医疗床沿墙一字展开，床体悬浮在距地面三十厘米的高度，淡蓝色的生命体征监测光幕在床面上方缓缓流转，像四汪安静的浅水。
六台银白色智能医疗机器人停靠在床边，多关节机械臂整齐收拢，顶端的医疗扫描镜头每隔几秒亮起一点微光，如同六只安静伫立的银色水鸟。
创伤处理、营养液输注、异星污染源检测、骨折固定四个模块全部在线，随时可以接收伤员。阿迪补充，和老伯，现场只上智能医疗组，人类医护按保密要求在外围待命，符合您的指示。
做得对。和老伯对着麦克风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人一落地，先看努尔和林儿，努尔的旧伤档案我已经调出来了，林儿的基线数据是两年前的，只能做参考，所有指标现场重测。
阿迪。阿诺德接过话头，语气不容置疑，再把气密消杀程序过一遍。
回来的人是从异空间魔星撤下来的，身上可能携带未知微生物、重金属矿尘和生物体液残留。
人员一落地，先封场、再消杀、后医疗、最后休整——这是深空科考刻进骨头里的核心规定，一条都不许省，一步都不许乱。
阿迪沉声应下。
伊娜。阿诺德抬起头。
清冷平稳的电子女音同时在指挥中心和调度室响起：我在，留守舰长。母传送门量子纠缠链路信号强度百分之九十七，与异星端子机同步倒计时准备就绪。子机端最后一条状态回执来自行动第九时二十一分，内容为战场清理完毕，请求返程同步，此后链路进入静默保持。
九时二十一分之后就再没动静了？阿诺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返程链路重新建立需要时间，异星端需要先完成二十六具目标尸体掩埋、血迹矿渣覆盖、六台智能战士回收以及子机转移。伊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按照量子纠缠同步程序，母门将于第九时五十五分自动开启。留守舰长，还有四十秒。
指挥中心舱里安静下来。
森诺·毕毕卡的手指在他那块副屏上轻轻一点，将量子纠缠链路的波形图投到了主屏一角。觇地星人对空间扰动天生敏锐，他盯着那条平稳起伏的波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链路稳定，没有第三方信号尾随，空间褶皱干净。子机只要亮，门就能开。
岳宇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主屏上那台黯淡的母传送门框架，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他们都清楚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五个主力成员、六台压缩封装的智能战士、一台子机，深入一颗被暗棕族海盗势力盘踞的异空间魔星，要在十个标准时之内完成救人加窃密两个目标，超时不二次传送——一旦错过最后红线，留在那片暗紫色雾霾世界里的人，就再也没有回家的门。
十秒。伊娜报时。
……
调度室里，母传送门环形框架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暗紫色纹路，开始一条接一条亮起，像沉睡的血管被重新注入流动的光。阿迪下意识屏住呼吸，二十台智能战士同时进入一级戒备，肩部粒子炮悄然解锁。
指挥中心舱内，四个人齐齐前倾了半寸。
五。
四。
三。
二。
一。
第九时五十五分。母传送门，开启。
嗡——
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共振声同时响彻调度室与指挥中心。
环形框架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向内塌陷，暗紫色的光流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飞速盘旋，转眼撑开成一面两人多高的漩涡通道。
漩涡深处光影流转，另一端那片暗紫色雾霾世界的模糊轮廓，在光幕尽头若隐若现。
阿诺德悬了整整十个标准时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一半。
人还没出来，门，先稳稳地开了。
第一道身影几乎是立刻就从漩涡里跨了出来。
高离。
他反手抄着漩涡边缘的合金框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牢牢架着身边一个单薄的人影——月林儿。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全息隐身作战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高离半搀半抱地带出了通道。
靴子重新踩上母舰冷硬合金地板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猛地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确认脚下这份熟悉的坚实。
第二道、第三道身影紧随其后。
达斯架着努尔。
这位一号老兵的左前臂已经被战场缝合带草草悬吊固定在胸前，作战服袖管被镰爪撕开的裂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肋下的作战服磨破了一大片，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落地时甚至还扭头朝漩涡内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异常。
四个人影。
高离、月林儿、达斯、努尔。
正是从异空间魔星地下管网里一路杀出来的那四个人。
紧接着，六件长一米二、宽五十厘米的压缩箱鱼贯而出，保持智能自主悬浮状态，一件接一件无声滑过漩涡边缘，在调度室地面上方二十厘米处排成整齐一列，外壳上的全息隐身涂层缓缓褪去，露出深空灰的金属本体。
其中一件外壳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刮痕，移动时内部传来一丝极轻微、不太顺畅的机械咬合声。
六件压缩箱全部出舱，空间压缩状态稳定，无泄漏。森诺·毕毕卡盯着波形，第一时间报出数据，觇地星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放松，那件有异响的，是战斗受损单元，压缩场没崩，里面的战士安全。
最后，一个人影倒退着从漩涡里钻了出来。
西蒙·毕卡斯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台折叠雨伞大小的子机，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侧身走出通道，脑袋一直回望着漩涡内部，嘴里压着声音念念有词：稳定稳定稳定，链路别断别断……好了好了，子机完整撤出，量子纠缠状态正常关闭——
直到他整个人彻底离开母门范围，那面旋转的暗紫色漩涡才急速收缩，明灭最后一下，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环形框架上的暗紫色纹路重新黯淡下去……
子机端链路完整关闭，母门同步休眠，无残留空间裂隙。嗯，看来，西蒙打磨过的东西也有靠谱的机率，没鸡飞蛋打。森诺·毕毕卡长出一口气，挑挑眉靠回椅背。
封场。指挥中心里，阿诺德第一时间沉声下令。
是！明白。阿迪立刻抬手，二十台智能战士同时向前一步，最靠近母门的四台转身封住母传送门区域，另外几台迅速合围，将归来的五人、六件压缩箱全部纳入一个临时半封闭管控圈。
智能医疗组，上前。
六台银白色医疗机器人立刻如流水般滑过来，顶端扫描镜头同时亮起淡蓝光幕，从高离等人身上一寸寸扫过。
一号伤员，努尔。为首一台医疗机器人发出平和的电子合成音，机械臂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托住努尔的手臂，左前臂开放性撕裂伤，深度达肌层，未见骨损伤；左侧第七、第八肋软组织挫伤，无骨折体征；失血量约三百二十毫升，生命体征平稳。请立即上智能医疗床进行创面二次处理。
说了皮肉伤。努尔被医疗机器人扶着往医疗床走，还不忘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虚，气势却不弱，别搞得跟我要散架似的。
指挥中心里，和老伯盯着努尔那一栏跳动的体征数据，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一边飞快地下达远程医嘱：创面用三号生物凝胶，先别缝合，等异星污染物检测结果出来再闭合。补液速度调到中等，他嘴上说没事，数据可不会骗人。
二号重点观察对象，月林儿。第二台医疗机器人转向高离搀扶着的那个单薄身影，扫描镜头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女性，生命体征偏弱，心率偏快，血压低于正常值，体表无急性外伤，综合体征符合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脱水、慢性疲劳叠加短时高强度应激反应。建议立即卧床。
一只温热的机械臂试探性地伸向月林儿的手肘。
月林儿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固执地挣开高离的搀扶，自己一个人站定在调度室的合金地板上。
她站得并不稳，膝盖在宽大的作战服裤管下微微发颤，可她还是坚持着，慢慢抬起头。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洒下来，照在她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脸颊和瘦得尖了一圈的下颌线上。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调度室——哑光深空灰的合金内壁、环形中央操作台、矗立的母传送门框架、沿墙排开的智能医疗床、安静悬停的银白色医疗机器人……
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
她最后一次站在这片冷白色灯光下，还是两年前那次再寻常不过的出勤前夜。
那时候她还是太阳使者联盟号上那个把所有人生活起居和医疗防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生活总管兼医学防御副管，会一边嫌弃西蒙把实验器材堆进餐厅，一边追在八仔身后让他多喝一口营养液。
而现在，她重新站在了这里。
空气是经过循环净化的、带着一丝微凉金属气息的洁净空气，没有暗紫色雾霾的腥涩，没有地下管网的腥臭，没有蚀骨蚓身上那股酸腥的黏液味，也没有海盗势力的贫民窟里永远化不开的污浊。
是家的味道。
月林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光迅速漫了上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那层水光掉下来，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指挥中心舱里，一片安静。
和老伯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森诺·毕毕卡沉默地看着主屏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觇地星人不善言辞，只是把月林儿那一栏体征数据又放大了一格。
岳宇星望着屏幕，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高离站在月林儿身侧，看着她倔强地独自站立、却抖得像一片风中叶子的背影，没有再伸手去扶。
他知道，这一步，她想自己站着走完。
高离……你先汇报吧。阿诺德沉稳的声音从调度室扬声器里传出，打破了这份短暂的静默。
是，第一目标，月林儿安全带回，身份认证五项生物特征全部通过，是她本人，无误。高离对着操作台方向站直，声音清晰，第二目标，恶魔城堡母体中枢情报全部下载完成，访问痕迹已彻底清除。遭遇战一次，敌方镰脊猎蜥二十六只全数歼灭，全程冷兵器、全程隐身、零能量信号暴露。我方战损——努尔左前臂撕裂伤、肋部挫伤；三号智能战士胸甲复合层破损百分之三十、右刃臂发射机构卡滞；其余人员装备完好。
嗯，好。阿诺德重重吐出两个字。
先不说这些。岳宇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沉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人回来了就好，剩下的，等你们缓过来再说。阿迪，切主屏双向。
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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