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6-09六级隔离休养舱。
高离坐在通讯终端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屏幕就亮了。
画面里，月林儿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宽松的休养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的黑眼圈比前几日淡了一些，但眼底依然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到屏幕里的高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有些虚弱却真实的笑容。
高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高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说好每天通一次话的，我记着呢。怎么样，今天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啦！月林儿举起胳膊，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却因为力气不够，胳膊举到一半就软了下去，她自己先笑了，好吧，还是有点虚。不过和老伯今天来检查，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在回升，再休养一阵子就能出隔离舱了！
那就好。高离笑着点头，心里却微微一紧。
出隔离舱。
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将走出东6-09，意味着她可能在母舰的通道里、餐厅里、任何地方，撞见另一个自己。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高离？月林儿歪了歪头，注意到他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高离立刻回神，笑了笑，就是在想，等你出了隔离舱，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月林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件事，我要去餐厅吃一顿正经的饭！休养舱的营养液太难喝了，我想念母舰餐厅的红烧牛肉饭！第二件事，我要去观景舱看星星！在异星上待了那么久，我都快忘了真正的星空长什么样了！第三件事——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小了下去：第三件事，我想……好好看看你。
高离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温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保密令死死地压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她，在这艘母舰上，还有另一个她。
他不能告诉她，另一个她也在等着出隔离舱，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他甚至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欲言又止，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高离？月林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忧地皱起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离的心咯噔一下。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最近任务压力有点大。你知道的，我们在混沌物质云外围，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哦……月林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高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虽然……虽然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我不是脆弱的人。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高离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笑着点头：好。我记住了。
又聊了几句日常，月林儿的精神有些不济，和老伯定时查房的时间也到了。两人约好明天再通话，高离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通讯。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高离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他坐在终端前，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脆弱的人。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她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就越难受。
因为他知道，等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她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整个颠覆认知的世界——另一个自己，另一段人生，另一份同样真实的感情。
他不敢想，到那时候，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说我不是脆弱的人。
高离在终端前坐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调出了第二个通讯号码。
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西。
西6-04六级隔离休养舱。
拨号音响了四声，屏幕才亮起来。
画面里的月林儿，和东6-09的她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她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底没有东6-09那种脆弱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沉静和锐利。
看到高离，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哟，今天挺准时。
高离也笑了，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刚和东——
他猛地顿住，差点说漏嘴。
刚和什么？月林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停顿，眯起眼睛。
刚和……指挥中心开完会。高离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心里却捏了把汗，岳队拉着我们讨论了半天金属环的事。
金属环？月林儿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就是惹可捡回来的那个？我听和老伯提过一嘴，说是什么太古文明的东西。怎么了？
高离犹豫了一下。金属环的分析结果属于红色机密，和双月林儿的档案同级。但舰上的月林儿本身就是知情者——她知道异空间有另一个自己，知道人被救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就在隔壁。金属环的事，透露一部分应该没问题。
西蒙他们分析了一整夜，高离斟酌着用词，发现那枚环是太古空间网络的一个节点。它能建立一种……共轭镜像，两端都是真实的空间。简单说，就是通过这枚环，可以看到它另一头的实时画面。
实时画面？月林儿的眼睛微微睁大，另一头是哪儿？
太古邮轮的中央控制大厅。高离说，它本来就是从那儿脱落的。
月林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让高离措手不及的问题：那……这个共轭镜像，能不能用来……看人？
高离的心猛地一跳。
看什么人？他装作不解。
月林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高离，你别装了。我问你——另外那个我，她还好吗？
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她知道。她从炸裂的呼叫信息系列就知道异空间有另一个自己。她知道人被救回来了，在隔离静养。她甚至可能猜到了，高离每天和她通完话之后，还会去和另一个她通话。
但她从来没有正面问过。
直到今天。
她……高离艰难地开口，她很好。各项指标都在回升，和老伯说再休养一阵子就能出隔离舱了。
那就好。月林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高离心里发毛。
她没有追问她在哪儿，没有追问她长什么样，没有追问你们每天都聊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屏幕外的某个虚空处，像在想什么很深的事。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看向高离，忽然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高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又不敢说？
高离的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我——
别否认。月林儿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每次心里藏着事，说话就会比平时慢半拍，眼神会往右上角飘。刚才你说刚和指挥中心开完会的时候，两个特征全中。
高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太了解她了——舰上的月林儿，是经历过小行星之战、亲眼目睹战友牺牲、主动申请隔离的人。她的观察力、她的直觉、她的敏锐，都在异星归来的那个她之上。想在她面前撒谎，太难了。
我确实有件事，高离最终选择了部分坦白，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现在还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保密令。岳队亲自下的命令，知情范围严格限制。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和你有关，和……另外那个她也有关。等评估完成、方案定下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全部。
月林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和温柔的笑。
她说，我等你。
高离愣住了：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月林儿耸耸肩，语气云淡风轻，你高离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要是能说，早就说了。你不说，肯定有不能说的道理。我逼你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轻了：不过高离，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你能说的那天，月林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瞒着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要第一个知道。
高离的喉咙发紧。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答应你。
又聊了几句，月林儿说她要做和老伯安排的康复训练，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
高离坐在终端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两通电话，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东6-09的她，温柔、依赖、毫无防备，对真相一无所知，却在无意间说出了我不是脆弱的人，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西6-04的她，敏锐、沉静、洞若观火，早就猜到了他藏着事，却选择了等待和信任，只说了一句等你能说的那天，别瞒着我。
两个都是真的。
两份感情，也都是真的。
高离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的笑。
抉择啊……他喃喃自语，到底该怎么选……
核心科研分析舱。
西蒙正趴在操作台上奋笔疾书——不，准确地说，是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屏蔽层的设计方案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和老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电子笔，时不时在西蒙的方案上画一个圈，旁边标注此处参数不合理安全裕度不足。
和老伯，您这已经画了十七个圈了！西蒙哀嚎，我的方案有那么差吗？
不是差，是糙。和老伯头也不抬，你西蒙设计东西，永远是理论上能行就不管了。安全裕度呢？冗余备份呢？故障预案呢？你这方案要是直接拿去施工，屏蔽层第一天就得漏。
那不是有您把关嘛——
少给我戴高帽。和老伯瞪了他一眼，我把关是我的事，你设计是你的事。别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森诺坐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右手的指尖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在做空间感知建模——用觇地星人天生的空间感知能力，模拟屏蔽层加装之后，金属环的空间耦合强度会降到什么水平。
忽然，他睁开了眼。
西蒙，森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你过来一下。
西蒙立刻蹿了过去：怎么了？感知到什么了？
森诺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空间感知模型投射到了主光幕上。
那是一个多层嵌套的球体模型——最内层是金属环的拓扑结构，外面依次包裹着三层拓扑隔离罩和一层量子退相干阻尼层。按照西蒙的设计，这个屏蔽结构应该能把金属环的空间耦合强度压低到千分之一以下。
可在森诺的模型里，屏蔽层之外，依然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空间波纹，像一根针一样，穿透了所有屏蔽层，向外延伸着。
这是什么？西蒙的脸色变了，不可能啊！我的计算里，四层屏蔽应该能把耦合压到——
你的计算没有错。森诺打断他，语气凝重，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金属环的拓扑结构，不是三维的。它是高维闭合拓扑。你所有的屏蔽层，都是在三维空间里做的隔离。可高维结构的耦合，有一部分是通过额外维度传递的。三维屏蔽，挡不住高维通道。
西蒙的脸瞬间白了。
你的意思是……和老伯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不管我们加多厚的屏蔽层，只要这枚环还在母舰上，暗棕族就一定能通过高维通道感知到它？
一定能感知到森诺谨慎地修正，高维通道的耦合强度比三维通道弱得多，大概是三维的万分之一到十万分之一。屏蔽层能挡住三维部分，高维部分会漏出去一缕，但非常微弱。暗棕族要精确定位到母舰，仅凭这缕高维信号，难度很大——但不是不可能。如果他们有专门的高维探测设备，或者离我们足够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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