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陈济的心窝。
陈济猛然心跳加速,刹那间竟然分不清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脏还是马达的心脏,只觉一下子呼吸困难,喘气喘得浑身都抽动起来。
“皇上,你怎么了?”采苓惊慌失措,忙上前捋陈济的胸脯,试图帮陈济顺气。
姜焕也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扯了陈冲胳膊,又摆手示意不要再提,生恐再惹出陈济更多异常。
可陈冲却从陈济这个反应里,感到此事大有文章,哪能善罢甘休?
“你不要拉我!”陈冲甩开了姜焕,又对陈济说:“臣从一听说马达死了,就觉得玄乎。马达为何要私自调兵?他怎么可能对皇上不利?又怎么会是陈亮及时救驾?”
采苓看了陈冲一眼,有些心烦,可又不敢阻止陈冲。
“外面传说得乱七八糟,一人讲得一个样!臣没有亲眼看见,不敢妄下断言,可是,一国之相,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难道连个为他叫屈的人都没有吗?”陈冲继续质问着。
陈济已稍稍恢复了平静,仍沉默着,但是眼睛比方才睁开了许多。
“陈亮是怎么救的驾?就得以封爵作为褒奖?若论救驾,谁能有马达救得次数多?怎么没听说过论功行赏?马达可曾为此获得半分好处?”陈冲双眼迸射出灼灼光芒,锐利审视着这桩不公之案。
听着这些话,陈济心中又是一阵酸痛,马达岂止是从未因救驾得到过奖赏?救驾,可能反而会给马达招来灾难。
一直独白,让陈冲义愤更甚:“无论旁人怎么说,臣都相信马达的为人。臣必须问一问,马达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暗算了?是被陈亮害死的?还是被皇后害死的?”
“是被朕害死的。”陈济终于回答了陈冲的问题,他声音很低,眼睛空洞无力,但答案很清晰。
可是,陈冲完全糊涂了,姜焕也感到迷惘。
陈冲从来装不住疑问,不禁追问:“皇上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
采苓不愿陈济将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便自作主张替陈济答复了:“定王殿下,您明知皇上与马相私交甚深,自然对马相之死自责最多,就请不要多问了。”
“我这也不要问,那也不该问,还要我做什么?跟陈伟、陈歆他们一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吗?”陈冲浮躁着,随口就怼了采苓。
采苓很不服气,淡淡答道:“若马相是被人所害,您觉着,以皇上对马相的感情,会不替他伸冤吗?”
“我只怕皇上是受人蒙蔽而不自知!”陈冲气呼呼,火急火燎地说:“皇后昨日已在人前承认是她偷了兵符,但私自调兵的人是马达,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亮堵得那么及时,难道不像有人通风报信?你如何敢确定不是皇后和陈亮联手坑害了马达?今日皇后对陈亮恩赏良多,更像一个明证!”
采苓不吱声了,她一向看不惯皇后,厌恶皇后的情绪肯定比陈冲等人更强烈。
“你不要再猜忌皇后了。”床榻上,又一次传出陈济的声音。
陈冲听到,转而躬身朝陈济一拜,谏言道:“臣知道,猜忌皇后会让皇上不快。但臣还是要说,皇上如此宠信皇后,只怕皇后迟早要把陈国搅成一锅粥,皇上还品尝着味道好呢!”
“皇后腹中,已经有了朕的骨肉,你可以质疑任何事,但都不该质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用心。她跟陈亮联手做什么?帮陈亮扶孙子做太子吗?”陈济的目光,难得落在了陈冲身上。
陈冲似乎觉得有理,瞬间又想不出问题所在了。
“朕比你了解皇后,她胸中有丘壑,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假以时日,或许你才能看明白,现在就不要瞎猜了。”陈济扶着床架,慢慢坐了起来。
刚坐起,他便咳嗽了几声。
采苓满脸担忧,忙给陈济披上了衣服,又寻了个由头逐客:“二位大人请回吧,天都快晌午了,皇上早膳还没用呢。”
姜焕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陈冲,陈冲只好与姜焕一起行礼告退,退出了璇玑殿。
走到璇玑门外,陈冲看到了站岗的侍卫,以及正在巡逻的赵弼。
陈冲好似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赵弼面前,问:“昨天是不是你给丞相通风报信的?”
赵弼向陈冲行了个拱手礼,没有正面作答:“卑职一心只为皇上安危着想。”
但在陈冲看来,这就是默认,于是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你叔叔整日呆在扬州,对京中之事有所不知,难道你也瞎了吗?陈亮有那么忠心?能比马达还忠心?”
赵弼不言,只是低着头。
陈冲更来气了,又斥责:“你也不小了,该自己掂量掂量了,可以什么事都听你叔叔吗?现在马达死了,马达从前对你不薄,你心里不愧疚吗?”
赵弼固是不语。
“行了行了,别人家的孩子,轮不着你来教……”姜焕推着陈冲,强行给拽走了。
采苓在窗内,看着陈冲和姜焕彻底离开,又走回到床边,将御膳从食盒里取出,一份一份摆在紧挨着床榻的床案上。
“皇上,就吃一些吧,奴婢听卓谨说,你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吃过什么。”采苓望着陈济,眼神失焦,心头的忧虑,仿佛巨石压胸。
“我不饿。”陈济白衫落拓,一如被秋霜打过的枯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氤氲。
“你不是还惦念着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吗?连吃都不吃,你还能熬到孩子出世吗?”
采苓苦口婆心,双手捧起一个托盘。
陈济看了一眼,那盘子里,是仙桃形状的糕点,白里透红、晶莹剔透,想来味道应该十分香甜。
他勉强拿了一块,刚要入口,定睛一看,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的竟是一颗会跳动的红心!
“啊!”陈济忍不住大叫出声,惊魂般将那颗心丢了出去,扭头向内,疯了一样乱吼乱喊:“不要!我不要你的心!我不要!”
采苓瞬时也吓得六神无主,赶忙将那一盘全扔了。
慌张中,她紧紧抱住了陈济,安慰道:“没有心!你看错了!你再好好看看!”
“没有心吗?”陈济像一个怯懦的小孩,声音颤颤巍巍。
他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转回头去,仔细看了又看,才看清楚,地上散落着几个桃子形状的糕点,已经摔变形。
采苓慢慢放开陈济,劝道:“皇上若是实在没胃口,要不先喝点粥吧。”
说罢,采苓从瓦罐里盛出一碗小米粥,舀起一勺,轻吹了吹,喂给陈济。
陈济木讷着,张开了嘴,刚咽下去,怎么恍惚觉得,那粥好像有点腥味?
他战战兢兢,悄悄瞥一眼,果然看出那是一碗红血!
哗啦一下,碗被一个巴掌打碎在地上,陈济也随即俯身呕吐出来。
“皇上……”采苓搀扶住陈济,禁不住泪流满面,“你到底是怎么了……”
陈济慢慢直起身,一点一点向后靠到了靠枕上,隐隐感到自己浑身都僵硬了。
“就是皇后把你害成这样的,她巴不得用马达的死来打击你!你还在人前维护她……”采苓眼中凝聚着愤恨和忧伤,握着陈济的手,哭个不住。
“你知道马达是怎么死的吗?”陈济吃力地吸气、呼气,问出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采苓抬头,看到陈济的脸色越发暗沉,神色迷离,褶皱的颈部透漏出无尽疲惫。
“马达若不是对我失望到了极点,何至于剖心?”陈济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飘零的落叶,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是我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何必推责旁人?”
“那也是马达自己糊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采苓用手抿着眼泪,满脸幽怨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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