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茶杯在月光下冒着淡淡的白气,像两道正在缓慢散开的问号。
朱怡铄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清苦的余味。
楚月没有喝茶,只是握着杯子,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影,像在辨认一道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折痕:“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跑到山上去。那时候觉得山很大,路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完。”
朱怡铄说:“现在呢?”
楚月说:“现在觉得山还是很大,但路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她说话时目光依然望着那片山影,像是要用那段被月光拉长的视线替自己重新测量那道旧影与当下的距离。
朱怡铄没有接话,只是也望着那片正在被月光描淡的山影。
第二天一早,他们策马沿着山路往青峰山上去。
山路蜿蜒曲折,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快到山顶时,路边出现了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鳞,枝丫斜斜地向一侧伸展开去,像一幅被风反复修改过的旧画。
楚月在老松树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像是在用那道已经被磨过很多遍的树皮表面替自己确认着某段尚未被翻开的记忆。朱怡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以前来过这里。”
楚月说:“来过。很久以前了。那时候这棵松树还没这么粗。”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来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一些。
楚月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她回过头:“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朱怡铄说:“猜不到。”
楚月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躲了,我也要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来。养几只鸡,种几棵果树。”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像是在说给他听,更像是在跟脚下的碎石和路边的树影说着话。
朱怡铄没有接话。楚月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道声音正在逐渐变淡,像是已经被山间的风接了过去,正在慢慢地散进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山谷里。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山脚,在路边一处山泉边歇脚。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汇成一小潭,清可见底。
楚月蹲在潭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后泼了一点在脸上:“这水真凉。”
朱怡铄也蹲下来洗了把脸,水确实凉,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息。
楚月忽然站起来:“你脸上有水。”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力道不算轻,像是在替他擦掉什么朱怡铄被她抹得偏了一下头:“你这是在擦脸还是在打人?”
楚月说:“差不多。反正你皮厚,不碍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站起来往马那边走。那道正在被夜风慢慢吹干的水痕留在原地。
傍晚,他们在一处河滩边扎营。楚月难得安静地坐在火堆边,没有跟朱怡铄斗嘴。
朱怡铄注意到,她这几天偶尔会走神。有时在说话说到一半时会忽然停住,有时在策马前行时目光会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用那段短暂的分神替自己重新校准那道尚未被命名的距离。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火堆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月忽然开口:“喂,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朱怡铄说:“有一点。”
楚月说:“哪里奇怪?”
朱怡铄想了想:“你有时候很爱说话,有时候又一句话都不说。你好像在躲什么。”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在躲什么?”
朱怡铄说:“我不知道。”
楚月没有再说话,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像是在用那道被反复拨动的炭火替自己寻找一句恰当的回答。火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夜里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帐篷上。
楚月睡不着,披着外衣出来透气,看见朱怡铄也坐在帐篷口,望着雨幕出神。
她在旁边坐下来:“你也睡不着?”
朱怡铄说:“雨声太大了。”
楚月说:“我怎么觉得你是有心事?”
朱怡铄说:“没有。”
楚月说:“你骗人。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眼神都不太一样。”
朱怡铄侧过头看着她:“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楚月没有接话,只是把外衣裹紧了一些。雨声在夜色中持续地响着,盖过了那段沉默。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楚月出来时神色如常,没有提起昨夜的谈话,像是那些话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朱怡铄也没有再问。他只知道,她身上确实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像一道被她藏在袖中的旧痕,偶尔会在她不设防的瞬间露出一点边缘,又很快被她收回去。
出了山区,路重新变得平坦起来。
楚月依然陪在他们左右,没有离开的迹象。
朱怡铄也没有再试探,像是用那段不断延伸的路程替自己保留着一段可以被重新测量的间距。
那些尚未被说出口的秘密,正在沿着官道两侧的麦田缓慢地、持续地延伸,像一道被风压低的麦浪,在接近边界时又轻轻弹回原处。
伍六七骑着马跟在后面几丈远的地方,那根铁棍依然别在腰间,像一只从未被拉开过弦的弓,沉默地等待着那根弦被某种更高的力道拉满的那一刻。
那道正在被反复摩挲的秘密,依然安静地藏在楚月的袖中。偶有一次,她策马走在前面时,手指无意识地在鞍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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