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战场的天穹碎了。
整片天穹被人从背面生生撕下,像剥一张纸那样,露出底下翻涌的混沌。
混沌中雷霆奔涌,每一道都粗如星河,颜色暗红发黑,带着一股令大道都为之扭曲的气息。
天关之上,所有近道者同时抬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七道身影。
黑犭第一个走出来。
他通体漆黑,甲胄像是用无数个破碎世界的残骸锻打而成,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蠕动,在哀嚎。
他走出裂缝的瞬间,血月战场上空仅存的数十颗星辰同时熄灭了。
不是黯淡,是熄灭,像是有人吹灭了一排蜡烛。星辰熄灭后,那片区域变成了绝对的黑暗,连光都无法逃逸。
黑犭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威压,没有催动气息,只是站着。
可天关之上,所有近道者同时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们的法则仿佛要自行瓦解,符文在经脉中要溃散,像是连“修行”这件事本身都被否定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瞳孔骤缩。
他活了快一个纪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见过太古道祖留下的道痕,见过远古圣尊的残影,可此刻他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出黑犭强得离谱,远超他平生所见的任何至高,可他说不出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层次。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前,低头望去,只见黑暗,不见底。
血遈紧随其后。
他比黑犭高出整整一个头,九对翅膀自背后展开,每一对都长达十万里。
翅膀上覆盖着金色鳞片,鳞片之间的缝隙中流淌着血色光华。
他手中握着一杆金红长枪,枪尖处凝聚着一点微缩的太阳,那太阳在燃烧,在坍塌,在轮回,每一次轮回都释放出一股足以碾碎万千星域的波动。
血遈的目光扫过大宇宙一方的所有近道者。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目光扫过。
可大宇宙那边,所有近道者以下的修士同时感到灵魂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种感觉像是被一位审判者翻阅了平生所作所为。
那位活了一个纪元的老者再次动容。
他感知到血遈的气息比黑犭稍弱一筹,可依旧远超他所认知的至高。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
有些事,他只知道零星半点,说出来只会动摇军心。
白虓第三个走出。
他的骨骼上布满了裂纹,左半边骨架几乎散架,胸腔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可他终究是至高,即便只剩半条命,那股气息依旧压得虚空扭曲。
白虓的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的笑声。他的目光穿过大宇宙一方,落在天凤道人身上。
天凤道人的涅盘之火在远处熊熊燃烧,如一只火凤在涅盘,直接忽视了白虓。
白虓的气息明显弱于黑犭和血遈,大宇宙近道者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这家伙之前在界运战场上出手过一次,但被天凤道人打爆,要不是被血月一方的至高救走,就要交代在界运战场上了。
可即便弱了一截,他依旧是至高,依旧压得在场所有近道者喘不过气。
第四道身影踏出裂缝时,大宇宙一方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天刀老祖。
中年男子模样,身形颀长,面容清癯,一头黑发以木簪束起。
他手中握着一柄雪白天刀,刀刃干净得令人心悸。
他走出裂缝的瞬间,整片血月战场上所有用刀之人,同时感到自己的刀在颤抖。
一位持刀的老辈近道者手中长刀嗡鸣不止,刀身竟自行弯曲,像是在向一位刀道至尊俯首。
天刀老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宇宙一方。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几个曾经与他同辈论交的老友。
可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像是看着一群陌生人。
“天刀……你果然叛了。”大宇宙近道者中,一位老者闭上眼,长叹一声。
天刀老祖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柄雪白天刀横在身前,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抹。
那一声刀鸣清越悠长,像是冰层在春水中断裂。
刀鸣响起的瞬间,大宇宙一方所有兵刃同时发出一声哀鸣,然后齐齐沉寂。
唯独陈光体内的断夜主动竖起刀身,刀身上的断夜二字熠熠生辉,像是要一刀将天刀老祖劈成两半。
第五道身影是一位女性。
满头银发垂至腰际,面容绝美却冷得像是万古不化的冰川,一双银瞳中倒映着无数星辰的生灭。
她穿着银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十字纹路,每一个十字都在微微跳动。
她走出裂缝时,血月战场上所有银色器物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银龙皇族至高老祖。
她的气息与天刀老祖在伯仲之间,都不是寻常的至高,压得大宇宙近道者中的几位老辈人物面色发白。
这位银龙皇族的至高老祖视线落在何庆樱身上,似要将这位飞仙教圣女看透。
不过,一道雄伟健壮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陈光。
他毫无惧色地与银龙皇族的至高老祖对视,九曜天图已经全面复苏,护持住了他的元神与肉身。
就在这时,第六道和第七道身影并肩而出。
阴阳古教古祖身披阴阳袍,左黑右白,黑的那半边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哀嚎,白的那半边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面容苍老,胡须花白,一双眼睛纯粹黑白二色,转动之间,阴阳二气自眸中溢出,化作细小的太极图在身周盘旋。
天罡圣地古祖身穿天罡战甲,三百六十五枚菱形甲片拼接而成,每一片上都刻着一枚天罡符文,连成一体,像是一张微缩的天星图。他身形魁梧,面色赤红,须发如钢针炸开。
可这两人站在黑犭和血遈身后,气息明显弱了一大截。
大宇宙近道者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人只是普通的至高层次,与黑犭、血遈、天刀老祖、银龙老祖之间隔着天堑。
大宇宙一方,有人认出了他们。
“阴阳老狗!天罡匹夫!”
一位身穿星袍的老者须发皆张,怒喝出声。
他活了将近一个纪元,与阴阳古教古祖是同时代的人,见过对方年轻时的模样,也见过对方卡在至高门槛前数万年的狼狈。
“你们受大宇宙恩泽,开宗立教,传道万载,今日竟投了血月?!”
另一位手持拂尘的老道也厉声道:“阴阳古教,天罡圣地,两脉传承自荒古,受人族气运滋养,你们怎敢?!”
怒骂声此起彼伏。大宇宙近道者平日里涵养深厚,此刻却一个个怒不可遏。
阴阳古教古祖抬起眼皮。
那双黑白二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骂完了?”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你们可知,我在阴阳古教修行了多久?一个纪元。整整一个纪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我卡在至高门槛前,不得寸进。气血日渐枯竭,肉身一年不如一年,元神中的灵光在一点点熄灭。
我知道自己终此一生,都不可能踏入至高,只能像条老狗一样趴在祖地里,等着寿元耗尽,化为一抔黄土。”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有阴阳二气缠绕:“可你们知道吗?我来到这里之后。”
他轻轻一弹指。
那缕阴阳二气射出,击中远处一颗荒废的星辰。
那颗星辰瞬间被黑白二色覆盖,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顷刻之间,便成道了。”
阴阳古教古祖收回手指,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陶醉的神色:“一个纪元做不到的事,在这里顷刻就做到了。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留在大宇宙?留在大宇宙等死吗?”
天罡圣地古祖接过话头,声音比阴阳古教古祖更洪亮,像是一口铜钟在轰鸣:“我天罡圣地,修的是天罡战体,炼的是三百六十五枚天罡符文。
我在至高门槛前卡了一个纪元,肉身衰败,战体崩裂,最后连门中弟子都不敢让我出手。”
他握了握拳,三百六十五枚天罡符文同时亮起:“可血月大人赐福于我,一个纪元的桎梏,一朝粉碎。我现在是至高。真正的至高。”
他看向大宇宙一方:“不只是我们。你们之中,卡在门槛前的人有多少?寿元将尽的人有多少?只要投靠血月大人,你们也能得到赐福。也能顷刻成道。”
大宇宙一方,怒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沉默。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避开了旁人的目光。
那些寿元将尽的、卡在至高门槛前一个纪元的老辈强者,此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
黑羽动了。
他将离落天刀从地上拔出,刀身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铿锵。
他站直了身子,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说得真好听。”
黑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血月战场:“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你们说血月赐福是恩典,可它今天能赐给你们,明天就能收回去。
你们以为自己是至高,可你们不过是在血月的棋盘上多占了一个格子的棋子。”
“大宇宙真正的至高,是打遍当世无敌手,是踏着无数天骄的尸骨,是从绝境中一次又一次杀出来的。他们的道,是自己的道。他们的至高,是杀出来的至高。”
黑羽的目光扫过那些动摇的人:“这样的至高,你们有过机会。可惜,你们选了最容易的那条路。”
他一字一顿:“这样的施舍,我不屑。他们,也不屑。”
大宇宙一方,一位老辈近道者缓缓点头。
又一位站了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站到了黑羽身后。
一个接一个,那些老辈强者沉默着表明了立场。
可终究有少部分人没有动。
他们没有开口附和,也没有站出来怒斥。他
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或者望着别处。
他们的沉默与那些站出来的老辈不同,那些老辈的沉默是决绝,而他们的沉默,是犹豫。
黑羽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握着刀,盯着对面的七位至高。
就在这时,天关方向传来了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叛徒而已,妖言惑众。”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
大宇宙一方后方,四道身影联袂而来。
为首者身形枯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旧袍。
他的面容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可他的脊梁笔直,像是一根插入天地的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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