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犭的话音仍在血月战场上散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压下来,压得秩序神链嗡嗡作响。
一个人杀进血月地界。
让伟大的祂,足足蹉跎一个纪元。
这两句话,比七位至高压境还要沉重。
亿万条秩序神链嗡嗡作响,绷紧到了极限。
黑羽冷笑了一声。
他将离落天刀重新拔出,赤红色的刀身映着暗红的天光,也映着他嘴角那一抹血丝。
之前如此。
现在如此。
以后,也会如此。
刀锋一转,直指裂缝之前那道漆黑的甲胄。
大宇宙是我们的大宇宙。我等终将驱逐血月,收复失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天关之内,那些先前低着头、避开旁人目光的老辈近道者,此刻有人抬起了头。
黑犭只是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甲叶上流转的符文跟着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祂有多么至高无上。
他说。
你们什么都不懂。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黑羽。
他的目光转向天关之内,转向那两位另类成道者。
意味深长。
天罡那个废物死了。
银姬自己退了。
我们这边还有五个。
你们打算怎么办?
天关之内,没有人接话。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辈近道者跪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唇还在哆嗦。
飞仙教众修士伏地不起。黑羽握刀的手指节泛白,玄殷的手指仍嵌在关墙石缝里。
五位至高。
外加那只撑开缝隙、强行将血月至高送过来的白骨手掌。
而天关之内能站出来的近道者,十余人。
真正称得跟他们上一战的,只有两位另类成道者,以及黑羽、天凤道人、恒幽、太真等能拿出至高兵器或是借来至高兵器的人。
不够。
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两位另类成道者中,另一位老者抬起了头。
他全身笼罩在灰扑扑的长袍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
那双眼睛在界运战场上出现过一次,那时他一言未发,只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天骄们一个个战死在擂台上。
此刻他抬起头,望着黑犭。
眼神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王鹤运呢?
黑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当年鼓动阴阳古教跟天罡圣地还有吕家一同反叛的,就是他吧。
老者的声音很轻,轻得随时会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战场。
我要找他。
黑羽转过头来。
天凤道人失声:张无极?你要做什么?
恒幽也睁开了眼。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裂缝,望着裂缝深处翻涌的混沌。
灰袍在风中轻轻鼓动。
黑犭看着他,笑了。
原来你要找他啊。
话语落下。
血月战场最深处,那道仍在缓慢扩张的裂缝,剧烈地震动起来。
混沌气疯狂倒灌,暗红发黑的雷霆成片炸开,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血袍。
一身血色长袍,袍上绣着一条条盘绕的真龙,龙鳞龙爪栩栩如生,每一片龙鳞都在流转赤金色的光泽。
他一步落下。
斗转星移。
亿万里之遥,在脚下缩成了一步。
再抬眼时,他已经站在了血月天关之前,站在了张无极对面不足十万里之处。
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周身缠绕着赤金色的真龙虚影,一条,两条,十条,百条,最后化作一片真龙之海,在他身后翻腾咆哮。
至高气息倾泻而出,压得战场上空残存的混沌气层层退散。
天关之内,一位老辈近道者失声叫道:
王鹤运!王家古祖!
他不是早在十万年前就坐化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王家古祖,王鹤运。
那个十万年前的人,此刻一身血袍立于战场,浑身缠绕真龙虚影,气息之强,赫然已是至高层次。
也正是他——王家叛逃大宇宙、加入血月的发起者。
pS:第104章,王家叛变,鼓动天罡圣地、吕家、阴阳古教一同反叛。
那场几乎动摇整个人族根基的大叛乱,源头就在这里。
王鹤运的目光扫过天关,最后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之上。
他冷哼一声。
张无极。
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
张无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鹤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某种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凝聚。
十万年。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记得你坐化的时候,无数人都在为你哀悼。王家发丧三千年,我那时还送了一副挽联。
挽联上写的是,截天一脉,万古流芳。
王鹤运的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呢?张无极抬起手,指向他身后那道裂缝,指向裂缝中翻涌的混沌,指向那只撑开缝隙的白骨手掌,你现在站在哪里?你身上穿的又是什么?
血袍之上,一条条真龙虚影咆哮翻腾。
王家的血,是从人族身上流出来的。
张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十方天穹。
你把它献给了血月,换了一身至高道果。你鼓动阴阳古教反叛,鼓动天罡圣地反叛,鼓动吕家反叛。王鹤运啊王鹤运,人族在那场叛乱里死了多少人,你算过吗?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叫我一声老家伙?
血月战场上,混沌气被他的声音搅动,成片成片地退散。
王鹤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身后那片真龙之海都在翻腾咆哮。
死了多少人?
他笑够了,才开口,张无极,你还是这副样子。十万年了,一点都没变。
你以为我在乎?
他向前踏出一步,赤金色的真龙虚影在身周疯狂旋转。
我在乎的是,我活了十万年,我在血月地界的黑暗里枯坐了十万年!
我看着自己的气血一年年枯竭,看着自己的肉身一年年衰败,看着自己离至高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啊张无极,我在那一步前面跪了三万年,跪到自己都要死了!
他抬起手,指向张无极。
而你呢?你和我一样!你也卡在那一步!张无极,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不过是想活。
我不过是想成道。
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陶醉的东西。
我现在是至高。真正的至高。我凝聚了圆满道果,我身合天心,万道加持!
而你——
他俯视着那道佝偻的灰袍身影:
你还是那个另类成道的老废物。
天关之内,黑羽的刀尖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开口。
天凤道人向前踏了半步,又停住。
他若出关迎战王鹤运,黑犭与血遈必定同时压下,届时天关内外皆失。
这一步,他挪不得。
恒幽的手按在了夜云青的肩上。
夜云青握着时寂天戈的手,慢慢松开了。
张无极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
你说得对。
他自嘲了一声。
我和你一样,都卡在那一步。
可有一件事,你和我,不一样。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光。
我记得我是谁。
天关门户在他面前洞开。
亿万条秩序神链没有分开。
它们在张无极身前三尺处,一条一条地黯淡下去,金白色的光芒褪尽,化作凡铁,垂落下来。
无极者,万法归虚。
连天关的道则,在他面前都失去了颜色。
不,这是天关为他送行。
这是今天的,第二位。
血月战场的暗红大地之上,他抬起头,望着王鹤运,又望了望王鹤运身后那五道身影,以及悬在天穹之上的那只白骨手掌。
然后他闭上了眼。
无极。
他轻声念了一句。
嗡。
一声轻响自他体内传出。
轻得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
可就是这一声,整片血月战场都颤了一下。
张无极的肉身开始变化。
那不是气血复苏的变化。
他的皮肤没有鼓胀,他的褶皱没有抚平,他的白发也没有从发根燃黑。
他的肉身,在消散。
一寸一寸地,化作灰蒙蒙的气。
那气不是血气,不是真力,是比混沌更古老、比天地更源初的东西。
它从他的皮肉里渗出来,从他的骨骼里渗出来,从他枯竭的经脉、干涸的丹田、衰败的元神里渗出来,在他身周凝成一片灰蒙蒙的、旋转的涡流。
无极者,无始无终,无形无相,先天地生。
他把自己十万年的枯坐、不甘、憋屈,把这具躯壳里剩下的最后一丝寿元与生机,一并投入了这片涡流。
极尽升华。
涡流旋转得越来越快。
快到后来,那片灰色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纯粹的光。
光中,一个身影凝聚。
先是足,再是腿,再是腰腹,再是双肩、双臂、头颅。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墨发及腰,眉目疏朗,一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流转的灰色漩涡,漩涡之中,隐约可见两仪交替、四象更迭、八卦衍化,一个宇宙在其中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他睁开眼。
那一刻,整片血月战场都安静了。
混沌气停止了翻涌。
雷霆停在了半空。
一股气机自他身上席卷而出,冲天而起,横扫六合八荒。
所过之处,战场上空的混沌气被生生犁开一道亿万里长的空白,暗红发黑的雷霆一根根熄了下去,雷霆底下那些尚未散尽的星辰碎骸,也在同一刻化作飞灰。
天关之内,无人出声。
方才叶无量问过一句这是什么境界,那时问的是秦忘古。
现在没有人再问。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不是境界,是命。
是一位另类成道者把自己燃到尽头之后,才能站到的地方。
太真准至尊望着那道身影,久久没有言语。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天骄崛起,见过强者陨落。
可像今日这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天关、一个接一个地不再回来,她也是头一回见。
天刀老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柄雪白天刀,收了回去。
刀入鞘的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张无极,背对着天关,面向那道被撕开的裂缝,像是不愿再看。
一位叛出血月的刀道至高,在这一刻,替他的老友闭上了眼睛。
咯咯咯……
一阵沙哑的笑声响起。
是白虓。
他立在虚空中,下颌骨开合着,胸腔那个巨大的空洞里有风穿过去,呜呜作响。
又一个。
他笑着说,大宇宙的老东西,还真是前赴后继啊。
一个一个地出来送死,一个一个地替那群天骄挡刀。
他的目光落在张无极身上,落在那双没有瞳孔、只有灰色漩涡的眼睛上。
你修的什么道?
张无极没有回答他。
他望着王鹤运。
只望着王鹤运。
天关之上,一位身穿紫金长袍的老者站起了身。
他来自祖皇阁,手中古剑嗡嗡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张无极头顶。
天地无极图!
他失声叫道,那是无极道祖的本命道兵!
张无极抬起手。
一副古图自他眉心浮出。
图卷展开之时,方圆亿万里的虚空都被它纳入其中。
图上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之中,一点灵光。
无极而太极。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万物。
那幅图上,万物生灭流转,一整个宇宙的演化在其中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只可惜,这幅图上满是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它,不是一件完整的兵器了。
王鹤运。
张无极提着天地无极图,向他走去。
他脚下的大地没有塌陷,也没有崩裂。
只是他每落一步,脚下的暗红大地便少了一块。
直接从这片天地之间被抹去,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他走过的地方,是一条延绵亿万里、空空荡荡的虚无。
你修的是截天。
他停下脚步。
截天者,截断天机,窃取造化,逆天而行。
可我修的是无极。
他抬起手,天地无极图在头顶旋转,图上那片混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把整片天穹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无极者,无天可截。
王鹤运的瞳孔收缩了。
他感觉到了。
那幅图,那片混沌,那个旋转的、蕴含着万物生灭的无极之道。
他的截天经,在那片混沌面前,找不到可以截断的东西。
截天,先要有天。
可无极之处,天尚未生。
他怒吼一声,一身血袍猎猎作响,身后那片真龙之海疯狂翻腾。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无极,能不能挡住我的截天!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截天指!
那一指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道赤金色的指芒,横贯亿万里虚空。
所过之处,天穹被一指截断,分成上下两半,混沌气从裂口中疯狂倒灌,暗红大地被切成两片,翻涌着坠入无尽深渊。
张无极抬手。
天地无极图迎了上去。
指芒落在图上那片混沌之中,像落入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海。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道横贯亿万里、截断天穹的指芒,在混沌里一寸一寸地消融,一寸一寸地散开,最后化作一片灰蒙蒙的光点,纷纷扬扬洒落。
王鹤运的脸色变了。
八部天龙拳!
他十指张开,向天一抓。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