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今南京城里谁人不知道,北靖王权倾朝野,他爱不爱场面不重要,你不上赶着巴结,那就自是你的不晓事了。
遂当日那天,未时刚过,内桥一带便热闹起来,王府的校尉家丁沿着街面站,手里虽没像当年执五千盏绛纱灯相迎钰娥那般正娶排场。
不过,陈家临凑来,挂得几十盏红绸灯笼,业是华贵非常。
那一抹长虹,映着秋日斜阳,红得都有些刺眼。
新人入王府,后面抬进。
到了时辰,一顶蓝呢小轿,轿帘绣暗金云纹,四轿夫稳抬。
按规矩,妾入府不走正门,不入宗庙,不拜天地。
轿停二门内之偏院,那里早设一间小厅,厅中不悬“囍”字,只挂红绸,下设一张香案,案上摆两盏合卺酒——这已是王爷格外开恩之“逾制”矣。
待等婉莹着新袍款款下轿落,自有全福的婆子搀扶。
她一身大红绣裙,头上却不敢用凤冠霞帔,只戴了几支赤金点翠钗,鬓边插一朵绒制红石榴花,取“多子”之盼意。
其脸色于烛光下瞧不分明,只低着头,一双绣鞋踩过青砖地上的红毡,步子轻轻不敢露响。
无论如何,想去她定业欢喜的紧。
北靖王此刻呢,则正前厅受贺。
来的王公大臣,有头脸的朝臣,体面缙绅乡党,围满了府院,岔脚都费劲。
席面上有十月里时兴的炮焰煼羊肚、麻辣兔,烫的酒乃也金华府刚送来的好酒。
有席无席者,脸上都承着笑。
众人举杯,说的无非尽是些“纳宠之喜”“早添麟儿”之类吉祥话。
萧靖川端坐上首,脸上挂的笑都僵了,不难瞧得,其应酬一场,早便乏了,只盛情难却,总不好推诿太甚罢矣。
这一闹,足足时辰匆过,待等前面儿散了场,夜已深,戌时过半。
萧郎晃荡吃醉步态,才堪草草后宅来,偏院小厅同婉莹行那合卺礼。
没有傧相,没有鼓乐,只一年老女官引着。
新人跪就香案前,萧站一边,二人各执一盏酒,女官说几句“宜室宜家”的套话,酒便算是饮过了。
没牵红,没撒帐,桌上摆几碟果子和一碟蒸得软烂的糯米糕——那是南京十月里祭祖的吃食,也不知怎么就摆到了这案上。
礼毕,新人被引入内室。
内室早铺陈一新,帐上贴剪纸,“双喜”、“和合美满”之类团花,是六合那边的手艺。
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
待等容后王爷进屋,丫鬟们便都退出去,只留那两盏合卺酒的余温,和一室沉水香的烟气。
夜多深沉。
前厅宴席稀啦啦,还未全然散尽。
隐约喧哗响,隔着几重院落传到里头,变得模模糊糊,又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正房,偏院儿挨得不远,都静得很。
廊下一盏灯笼独自风里晃,光影投在窗纸上,一摇一摇。
这便是纳妾呀,不告庙,不亲迎,不拜高堂。一乘小轿抬进来,一盏合卺酒饮过,就算是入了门了......
倘是谁有心,翻遍那《大明会典》之“亲王婚礼”条,从纳征到亲迎,洋洋洒洒数千言。
可,却道没有一句是给今日之用矣。
有些规矩,是留在太平年使的。
这一场轰轰烈烈,摆在寒风十月中,已是叫人瞧了多不合时宜。
而此刻,南京城头的风里,都带着说不清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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