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记门前一场闹,二女邂逅,萍水相逢矣。
面秀英热恳,反是小福娘甚难自在。
强撑一口气,嘴硬兀自便欲带著小佳那丫头逃。
谁言何苦来?
实际,此番腊月天寒,顶风冒雪一路周转进了城,确是无奈......
福娘身子害得脏病,一拖近半月愈发不好,直挨到面黄肌瘦,气血双亏,眼瞅便要不行了。
越修外走公干,一去近两月不得回,唯是小佳赘在身前聊寄,除此,再是没了人管就是。
今日,再等不得,赶冒风雪,小福娘扯著小丫头出来上城,便为的就是诊病。
没法子呀,诊金凑不上手,家里还能拿来当的,早就吃空了。
一破袄旧货,没人收,好说歹说,才换两包子闲药。
对不对症尚不好论。
又能怎办呢?
凭算就仅是个这,小福娘业只好当了妙药灵丹。
本来,这般难堪处境,实不愿现就人前。
一场风波,却雪上加霜。
原就吊著一口气,风前烛,雨里灯,现凭白挨这一顿揍,恐唯剩那点子生机,业要熄了火喽。
可悲可叹可怜......
小福娘犟著脸,汪著泪,自知时日无多,再也没了甚心气儿应承秀英,惨笑苦涩,拽小佳顺墙根怯懦著便逃。
愈走,下身更显不适,步子迈得别扭,腰微微塌著,一只手不自觉按住小腹。
实话来,这姿态南京街头上,其并不叫人陌生。
常年接客又染了脏病的暗娼,大多这副落魄形容。
缩著肩、捂著身、贴著墙根怯行。
衣服可以换,病可以遮,但那种暗娼生涯磨出来的闪躲,在腊月南京的薄雪里,是那样刺眼。
她这会子,又遭刚跌坏一跤,一跛一跛地。
这般情势,拽个孩子,究竟是要怎个才能走回码头去呦。
秀英直望背影,何堪忍住?
不管那许多矣,一追脚,再就给人拦住。
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许了邓伯一程的脚钱,套著驴车,不情不愿给那福娘及孩子专送回了城外......
腊月的风自涌荡著碎冰的江北卷过来,刀子一般样往那几条破巷子里灌。
南京城北关外头的码头,因是战事歇,往来稀疏,渐次到来年根儿,愈发的少了。
缺去往日喧嚷,现下里,业只剩几艘冻在岸边的旧船,桅杆上裹著灰白霜。
挨去岸头南侧上的几条歪巷,窄得两人勉强并肩走。
泥坑里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两边儿低矮土瓦房,有得茅草沿子挂出几串干辣椒和冻硬的咸鱼,风一吹,咸鱼尾巴敲墙,闷闷的。
间有老妪佝偻身子窝门口生炉子,烟刚冒起就被风撕碎,呛得人直咳嗽。
杂随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枝桠缝子里拽著个烂灯笼,红纸褪成了白,独个儿风里逛荡。
偶有远传一两声更夫敲的梆子响,混著江上冰裂磨,天灰蒙蒙,雪下一阵,断一阵,不待你扒头出来,又续上。
匆闻门轴吱呀一下,推开那扇歪斜窄门子。
小福娘窝身的这杂小院儿,小的转不开身。
地面常就坑洼不平,积著累了不知几天的雪水,冻得黑乎乎一片。
墙是碎砖头和泥垒的,泥灰早掉去大半,露著里头胡塞的破布条子、稻草根儿。
挨墙搭著一小棚,几根竹竿支半张烂席,底下零星垛屯来没两根的柴火跟破筐,筐里存搁了半块冻白菜。
福娘那屋儿现浑敞著门,窗户糊旧纸,满落黄渍,中间破了个拳头大的洞,用草绳死死绑住。
可赖,簷下还有豁口子。
墙根儿底瓦盆接碎冰,缺腿木桶倚著靠。
小福娘现刻眼前,瞄是情况愈来愈遭。
脸色黄白,两颊陷。
自门前生一小炉,又萤火难济。
上有缺了颤儿的脏药锅。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