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天刚打亮,湿冷的晨雾还黏在水面上没散开。「东海晨光号」的船头上,朱天权负手站着。身后挨着廖新光、寇宗奭、林振国,以及东海商行行长李恢。再往后看,则是丁喜麾下第四师四团的那批斥候营,三百多号汉子挤在一起,衣裳乱七八糟,身上的皮甲铁甲更是杂乱不一,偏偏每人腿上那麻布绑腿,全糊着一模一样粘稠发黑的泥巴。
从金山湾动身起,顺着天府河一路往内陆逆流颠簸,到今天刚好是第四天。
两岸的黑土在雾里若隐若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廖新光蹲在岸边,抓了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手指捻了捻,半晌没说话。寇宗奭拄着竹杖站在旁边,等他开口。廖新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转头问旁边那个米沃克人。
「瓜马,你们管这条河叫什么?」
瓜马·莫科是蒂基·莫科的长孙,二十出头,蒂基派他随行。他腰里别着一把钢叉,肩上披着传统兽皮斗篷,脚上却穿了双从商站换来的旧布鞋。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答:「洪水。大河。发水的地方。」
廖新光跟朱天权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茬。
「洪水谷地。」廖新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钉子,「加国公只看土壤把这地方命名天府河谷,但在当地土话里的本名,是洪水谷地。」
他抬头看天,十一月的天,太阳挂在东边,被薄云遮得只剩一团白,不热。但廖新光注意到,脚下的草甸有一片没一片地发黄,跟两岸远处山顶的苍翠完全不同。
「雨热反季啊这是……」廖新光冷不丁嘀咕了一声,「夏天最热那一阵,反倒干得冒烟;到了冬天天气一凉,满天大雾全上来了咯。这要是江南人硬要照着老家那一套法子种水稻,头两年怕是要摔大跤、吃大亏啰。」
寇宗奭赶忙点头应和,摸着胡须叹道:「可不就是啦!老夫一路上折腾那些植物标本,这干湿两季的节律跟咱们岭南老家完全是倒转过来的呀。闹水土不服的,又何止是人啫。」
朱天权没有参与植物学讨论。他蹲在一处支流汇入天府河的地方,看着水面。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流速减缓,上游带来的泥沙沉下来,形成一片浅滩。浅滩上的沙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若不留意,只当是水波反光。他看了很久,把这处河湾记在心里。
队伍继续深入,又走了半日,河面渐宽,水流变缓。瓜马·莫科指着西岸一片高地说:「帕特温人。东岸那边,尼塞南人。两个部落,中间隔河。蒂基长老的两个女儿,一个嫁到西岸,一个嫁到东岸。我得管她们叫姑姑。」
朱天权看了他一眼:「能说上话不?」
「能。我去说。」
队伍在一处河汊跟前打住歇脚。林振国猫腰蹲在河边洗脸,手刚往水里一伸,啪地一下闪电般缩了回来。他戳在浅滩边盯了许久,一转身几步溜到朱天权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都督,河底下又有金砂。」
朱天权脸皮动都没动一下,打横迈过去。云层里陡然漏下一道日照,刷地打在水面上。浅滩卵石缝里那一粒粒金灿灿的玩意儿顿时露了形,比金山湾那些沙粒粗得多,沉甸甸的。前头刚好是支流交汇处,水势一缓,泥砂全塌在这儿,浅滩上全是明晃晃的碎金。
朱天权戳在那冷眼瞧了片刻,回过头,对着丁喜硬生生掷下一句:「就地扎营!口风给我死死封住,上游压根没啥金砂!哪个要敢在后头嚼舌根走漏半字,直接军法伺候!在这给我死守一年。守着的,每天多补一份金砂赏银。可要是谁嘴皮子不严漏了风……丁喜,你小子自己提头去军事法庭交差!」
丁喜今年四十出头,早年间是范汝为手下的草寇,十年前还在闽北山沟里占山当响马,那时候无非图个填饱肚子。后来范汝为给方梦华手下的吕师囊灭了,他投的陈宇也败得干干净净,这才折腾着投了舟山军,愣是从底层大头兵一路拿命拼成了团长。他人矮,但肩膀开阔得紧,脸上赫然拉着一道从眉骨直斜到嘴角的长刀疤,不说话时跟块死木头似的,一开嗓能把震天铜锣全给压下去。
他亲眼见过东海道银行大厦的电灯,也去过奄美岛硫酸厂。可如今戳在这两万里之外的天府河谷,顶着北俱芦洲的太阳,脚下这堆金砂究竟值多少钱,他脑子里还没个概念。他低下头看了看双手,十年前,这双粗手还在闽北山沟里握着缺口破刀呢。
他啪地单膝扣进湿泥地,左手朝胸口狠狠一击,行了个军礼:「都督放宽心!一年里头要是有半点风声溜出去,我这脑袋你随时拿去砍!」
朱天权一把将他拽起来,扭头冲李恢使了个眼色:「你待会乘船回金山湾,去找蔡贤提物资。上游这出戏,对金山市里那帮人,一个字都不准漏!」
李恢把头点得像砸蒜,手里死死捏着账本,眼珠子却老不听使唤地朝河上偷瞄。浅滩上刺眼的那一片金芒,刺得他眼眶发热,酸得生疼。
河汊西岸不远,帕特温人的村落从雾中露出轮廓。圆形半地下的土屋,墙是黏土夯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口挂着兽皮帘子。屋顶点着炊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散开。瓜马·莫科带着两名米沃克随从,乘一条独木舟渡河,前去通报。朱天权带着队伍随后跟上。
村口,一个年轻女人从中间那座最大的土屋里走出来。她身材高挑,肤色深棕,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用贝壳珠串着,穿着鹿皮长裙,腰间挂着一只密不透水的编织篮。阿纳卡奥纳·纳萨拉是坦布·纳萨拉的女人,也是蒂基·莫科的长女。她嫁过来已经八年多没见过瓜马了,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因为他肩膀上还挎着她出嫁时送给他的那个骨制小哨。
「姑姑。」瓜马·莫科开口,用的是米沃克土话。
「瓜马。」阿纳卡奥纳转过头应了一句,俩人都乐了,语气里那份打小带出来的熟稔,愣是一点没散。
她领着瓜马去见酋长。坦布·纳萨拉坐在村中央一棵巨大的橡树下,身下垫着一张熊皮,周围围了十几个帕特温男子,有的抱着婴孩,有的在编藤篮。酋长本人五十多岁,脸被河谷的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脸上纹着三道黑色图腾,耳朵上挂着两串羽毛坠子,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阿纳卡奥纳在旁边帮着翻译。瓜马·莫科说的话,她翻给丈夫听。坦布·纳萨拉听到「神鱼寄生部落」这个词时,眼睛眯了起来。
「两三年前,西面大海上来了一个寄生在神鱼上的大部落。」坦布·纳萨拉一边说,一边打量瓜马身上的彩绸和腰间的钢叉,「有各种各样的宝物,让米沃克人过上了好日子。跟神鱼人换宝物,只需要河里闪光的砂石就行。」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瓜马·莫科身上的彩绸和腰间的钢叉:「打眼一看,果然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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