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能活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不能保证你活。”厉延贞道,“但可以保证你死得不那么痛苦。而且,我可以保你的家人——你的儿子、孙子,都不会受到牵连。”
窦安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他开口了。
“窦孝谌……和突厥有联系。”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月都有书信往来,通过范阳卢氏的商队传递。信的内容……是朔方军的调动情况、边关的兵力部署、粮草的储备……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窦孝谌向突厥可汗承诺,只要相王登基,就把朔方割让给突厥,换取突厥的支持。”窦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他说……‘皇嗣登基之日,便是朔方归还突厥之时’。”
厉延贞的笔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团。
“这些信,在哪里?”
“在阿郎的书房暗格里。”窦安道,“一共有十几封信,突厥可汗的回信也在里面。信的笔迹……都是阿郎亲笔写的。”
“卢藏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窦安点头,“每一次送信,都是卢家的人经手的。范阳卢氏的商队,表面上是运茶叶、丝绸,暗地里是在传递情报。卢藏用还通过商队,给突厥送去盐铁等禁物。”
厉延贞一一记录下来,让窦安按了手印。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年朔方大战的时候,卢氏会牵涉的那么深。如今看来,真正站在背后的人是窦孝谌和相王李旦。
厉延贞拿到了窦安的供状之后,就立刻前往西上阁求见武则天。
武则天看完窦安的供状,面色铁青。
“窦孝谌……通敌叛国?”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李旦的岳父,通敌叛国?”
“是。”厉延贞跪在殿中,“供状上有窦安的手印,还有窦孝谌与突厥可汗的往来信件为证。臣已经派人去窦府搜查,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这些信件。”
武则天将供状摔在桌上,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李旦若说‘不知情’。”她停下脚步,看着厉延贞,“你觉得呢?”
“陛下。”厉延贞道,“窦孝谌是李旦的岳父,他的女儿是李旦的王妃。窦孝谌通敌,李旦怎么可能不知情?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不知情,那也是失察知罪。一个连自己岳父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能做储君吗?”
武则天沉默。
“来人。”她终于下令,“赐死窦孝谌,抄没家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把窦孝谌通敌的证据,给李旦送一份过去。让他看看,他的岳父干了什么好事。”
如此窦孝谌成为了,李旦身边倒下去的第一个人。
李旦很快上书请罪,称“臣不知情”,“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奏折写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
武则天将奏折留中,未予处置。
娄师德对厉延贞低声道:“陛下这是给李旦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首,让他认罪。但李旦不领情,还在装无辜。”
厉延贞道:“他越装,就越证明他有问题。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把‘不知情’三个字写在脸上。”
在厉延贞等待李旦坐不住妄动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另外一个人,首先按耐不住了。
此人就是相王李旦的同盟,魏王武承嗣。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和李旦联手,这些时日此人一直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他发现厉延贞的将目标对准了相王李旦,这让他激动的认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日早朝,他穿着紫色的蟒袍,带着十几个心腹,大摇大摆地走进观政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到他进来,有的人低头不语,有的人面露鄙夷,有的人眼神闪烁。
朝会开始,武则天刚说完“有事启奏”,武承嗣便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上的房梁好像都在嗡嗡作响,“臣有本奏!”
“讲。”武则天面无表情。
“陛下!”武承嗣跪在丹墀之上,双手抱拳,“李旦杀兄,天下皆知。李氏不可继,唯有武氏!臣请陛下立臣为太子,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武三思的脸色变了——他是武承嗣的堂弟,虽然两人都是武氏宗亲,但关系并不好。武承嗣要做太子,他第一个不答应。
李昭德站出来反对:“魏王殿下,您这是逼宫!”
“逼宫?”武承嗣冷笑,“我这是为陛下分忧!你看看李旦,表面上是皇嗣,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杀兄、通敌、安插奸细、残害忠良……这样的人,能做太子吗?能做皇帝吗?”
“你——”李昭德气得说不出话。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好一个武承嗣!”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水,“你要做太子?朕的儿子都不中用,你就中用?”
武承嗣跪地不起,额头磕在石板上:“陛下,臣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愿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分忧!请陛下三思!”
武则天拂袖而去,退了朝。
李旦面色铁青,目光中的怒火几乎想要将武承嗣直接化为齑粉。
他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第一个反水的人,居然会是这个他一直并看不上的同盟之人。
以往自己一直是在利用武承嗣,却怎么都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成为暴雷的那个人。
武承嗣虽然受到了斥责,却并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沾沾自得无视李旦的愤怒离开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将捅破相王杀害太子的这层纸。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厉延贞那些人,就会帮他把李旦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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