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说:“别。这事我们自己都没把握——你要是想活,最好还是坐这儿乖乖别动,控制塔有监控,不会牵扯你进来。”
犯人动了动嘴皮,似乎还想争取,但沈琢说:“有水吗?给我喝一口。”
一路连滚带爬,两人早累得口干。04G也连连点头,犯人给他们各递来一只马克杯。沈琢埋头就喝,一杯水见底,他余光忽瞥见金属墙上隐约有几道抓痕,曲折断续,像是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问:“你干的?”
犯人摇头:“我进来时就有了。上一个老兄干的吧,估计他也无聊透顶。”
那几个“正”字触目惊心,沈琢一愣,忽觉得十指指尖疼痛钻心,鲜血横流,好像挖出这痕迹的人是他自己。
他眼前忽闪动过一些画面:他被关入监狱,四墙雪白,寂静无人,任凭你哭、你喊、你歇斯底里一般撕咬自己,都不会有人搭理。时间仿佛凝滞,世界不再运转,你被所有人遗忘,你被所有人放弃。
你感受不到日夜的流逝,你的五感越发迟钝,你喃喃着乞求有人放你出去,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头顶只浮动冰冷数字:您的服刑时间还剩24037天6小时27分钟。
仿生人狱警准时发放“营养餐”,你抓着它的手臂试图和它说话,它温和而平静,却残忍地一言不发。
你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你开始忘记自己的曾经,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自己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忘记自己曾被人爱过。有一天睡中,你倏然惊醒,泪流满面想着那浮光掠影般的梦境,你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你开始刻“正”字,开始根据三餐进食记录时间,开始一遍遍呢喃自己的姓名,开始反复回忆一个人。
沈琢顺着成排颠倒模糊的“正”字摸下去,在墙角下方,看见一个图案。
一朵小玉兰,花中有蕾,清孤瘦弱①。
辛夷。
记忆走马观花不断闪烁,心口骤痛,大脑里像有一个人不断锤击身体四处,极惶恐地喊:“沈琢?沈琢?放我出去!你在做什么!”
沈琢咬牙:“草,别在这个时候……”
但他又忽地平静下来,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般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另一个我。正字是我划的,这是我们初遇的地方。他们都死了,父亲也好,姐姐也好……我一直在自我欺骗。我无法接受这种现实,于是我创造了你。我把最阴暗的情绪都交由你消化,自己躲了起来。”
一会儿又陡然暴躁:“别他妈说这些废话了!你给我安分一点!”
04G毛骨悚然地看着他极其分裂地自说自话:“哥你干嘛呢,喝完水我们就走吧……”
那犯人却在这时跳起来:“不!我不能再待下去!我迟早会变得和他一样,疯了,都疯了!”
他浑身颤栗,不顾一切朝房门冲去。
沈琢勉强压制住主人格的觉醒:“拦住他!别让他露头!”
为时已晚,那犯人快得像只兔子,“嗖”一下闪身出门,子弹立刻扫射过来。“噗呲”一声,穿透弹炸碎了他的左臂,他被04G往后一拉,倒在地上,凄厉无比地惨叫起来。
第二个武装仿生人狱警轰然跃下,一步步走入门内,目光森然:“检测到60081-47A、47781-04G、53819-13M号犯人有越狱倾向,执行击杀。”
他一拳砸来,犯人来不及躲,在瞬间炸碎成血浆肉泥,惨叫戛然而止。04G人都傻了——那血腥的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那么清晰,那么震撼,他一时两腿发软,躲都不会躲。
仿生人又是一拳。
04G以为自己会交代在这里,沈琢却将他一扑,两人倒在地上。拳头挨着他后背擦过去,巨力使胸腔震动,肋骨尽碎,沈琢猛喷出一口血。
04G来不及说话,被沈琢一踹,仿生人便握着沈琢脖子将他拎起,一切又回到原点。
沈琢用力挣扎,勉强吐出几个字:“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04G怔怔地看着他——23Y刚受了重伤,此时体内气血倒涌,出口却被堵住,于是血丝一簇簇从他嘴角喷出,染红了白齿。
04G忽然大喊:“妈的,老子和你拼了!”
他冲向仿生人,红着眼一下又一下用力扑打。他打得很凶,仿生人却不过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如看蝼蚁。
他松开沈琢,猝然出手,一拳将04G砸进金属墙深处——清脆的碎声四起,骨骼与金属一起崩成千万片,都落在满泊热血之中,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缓缓滑落。
04G坐在地上,歪斜着头,一颗眼球爆成白浆,一颗眼球咕噜滚掉。皮肤翻裂,露出白骨,但牙齿坚硬,还有几颗摇摇欲坠,正上下开合着:“这样死掉,比……比关在……阿瑞斯里70年舒畅。谢、谢谢你啊……哥。”
牙齿跌落,被仿生人一脚踩碎。
血肉之躯,怎敢与机械抗衡?
他的死只能为沈琢多争取三秒时间。
仿生人再次转向沈琢,闪躲不多时,沈琢就被它压在身下。他两手抓着仿生人的铁臂,试图缓解那窒息的痛感,但于事无补,仿生人越钳越狠。
他在这挣扎中两眼翻白,却瞧见仿生人身上的出厂标识。
达文公司的商标是放飞白鸽的忒弥斯女神。
沈琢忽然耻笑,咬着满嘴的血和牙含混道:
“去你妈的机器人……”
“去你妈的达文公司……”
“去你妈的未来科技!”
在这个感情被量化为数据、灵魂被编写作程序的时代,生命不值一提,人类何足道哉。
他眼前逐渐发黑,意识消散,却在这时听到一声枪响。
身上的仿生人倏然一抖,正要回头,脑后遭受重击。
来人是个疯子,不管不顾痛砸它的中枢处理器,接线“滋啦”火花,几下之后,仿生人轰然倒地。
沈琢看清来人,露出一点笑,柔软地喊:“……辛夷。”
辛夷一脚踢开仿生人将他抱起,沈琢却已昏倒在他怀中。
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紧蹙眉头,大脑中,两个人格正在外界环境的剧烈冲击下走向融合。
辛夷垂眼,没有说话,用力揉他眉宇,好像想把那些痛苦与惊恐都揉散。
他抱着沈琢走回长廊。
廊上前后已整齐站满仿生人,它们面无表情,直洞洞地望向中央。扫描目标后,它们齐刷刷地说:“检测到仿生人出现程序失控,请放下武器,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对你执行强制回收。”
它们一遍又一遍复述这句话,声音在A区的金属墙上回荡,像教堂中神圣的颂歌,要对迷途的同胞作出判语。
所有仿生人都停下来,注视着辛夷。
但那“仿生人”笑了笑:“不,我不是机器……我有灵魂,我会爱人。”
他平静而坚定地拔出手/枪:“他曾名我为‘辛夷’。”
作者有话说:
①辛夷又名紫玉兰、望春花,为木兰科木兰属植物。
今天短点,明天一口气写完辛夷和沈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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