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莫比乌斯(13)
子弹与枪管擦身而过,扎进胸膛,又从后方穿出,溅起一片暗绿。
维修员在瞬间变成透明程序,剧烈抽搐,然后猛地消散——子弹准确击碎了藏在第一节脊椎的处理中枢。
几乎是同时,车身猛地右拐——阿尔文打转方向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遽然一闪,扭头扎进这个刚暴露出的缺口——越野车顿时脱离了包围圈!
他好像一早便笃定贺逐山必然会击中,阿尔弗雷德想,同时紧紧抓着把手,强忍下胸膛里翻山倒海的呕吐之意。
车开得太猛,车身剧烈摇晃着,连安全系统都发出警告,但贺逐山没有动。
他迅速拉动枪栓,新弹上膛,枪口重新瞄准前方。
只见前侧的装甲车向右一扭,试图重新挡住阿尔文去路,但就在它向右横移的同时,阿尔文已然左打方向盘。越野车立刻向左斜出约莫十五度,同时猛地一窜,恰巧为贺逐山提供了最好的狙击位置。
“砰——”
子弹穿颈而过,维修员一阵痉挛,第二辆装甲车消失。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暴雨,撕得人睁不开眼。贺逐山微微眯眼,架着枪没动,任凭雨水划过脸颊。黑发在风中飞舞,露出极坚毅的下颌一角。
系统终于意识到不对,剩余的四名维修员被瞬间升级。前方传来轰隆声,头顶一震颤动,随即便有碎石不断落向车顶——
“隧道要塌了!”阿尔弗雷德大喊。
“坐稳,”阿尔文眯眼,同时余光一扫贺逐山:“你……”
“开你的。”对方淡淡答,收回狙,从座椅下方翻出一把长管手/枪。
深黑枪管一尘不染,握柄上有一枚小小纹章。
“伊卡洛斯,”贺逐山垂眼道,“是叫这个名字吗?……飞向太阳的坠落。”
维修员程序重载完毕,合四为一,变作一具全副武装的机械巨人,骤然闪身,狠狠跳落在车顶上。
“砰!”
被坚硬金属包裹的机械臂径直砸穿了车身,锋锐的手掌霍然出现在三人眼前。只见它五指都装有匕首,左右前后用力伸缩、抓挠,试图逮到一个倒霉蛋——锋利的指骨削发如泥,贺逐山感到耳边一阵疾风,然后几根碎发便落在肩上,牛皮车座被划出一条皮开肉绽的口子。
“躲开——”
枪声狂响,伊卡洛斯吐出火舌,沿着手臂向上对维修员扫射。但程序软硬不吃,子弹打上去,就像被一块柔软的海绵包裹,或者说被黑洞吞噬,“叮叮叮叮”,只能在触及表面时惊起一阵水波,水波以代码的形式荡出涟漪,但下一秒,这种波动立刻愈合,仿佛无事发生。
维修员又砸下第二拳。这回靠左,阿尔文立刻闪身偏头,和指骨上锋利的刀片擦肩而过。
他左右打转方向盘,试图把维修员从车上甩下去。不过很快打消这个念头——对方是程序,只要系统赋予权限,它就不需要遵从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
“要堵死了!”
不远处,一个洞口霍然出现,隐约还能望见外面的炮火。但隧道已经坍塌过半,巨石纷纷落地,再加上头顶这个怪物——甚至去不到出口,他们就会被维修员杀死。
系统铁了心要在这里瓮中捉鼈。
“借你的权限一用。”贺逐山忽然说,对阿尔文偏了偏头,黑发便一一扫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阿尔文立刻会意,但微微皱眉,紧抿着嘴。
“干什么?”贺逐山擡眼,似乎笑了笑,带着点促狭和捉弄,像猫一样斜瞥了瞥做贼心虚的某位,“上次你就是这样篡改我记忆的吧?怎么,现在不敢承认了?”
“快点,”他淡淡催促道,把一个人最脆弱的位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手中,“我还不想就这么被你叠代。”
阿尔文终于伸手,缓缓搭上那寸柔软。
熟悉的触感温热而细腻,指尖稍一用力,便探进去,轻轻一捏,仿佛揪住了这只狡猾小猫的后颈皮。
第三拳,维修员终于失去耐心,机械指骨飞速旋转,变作五足利爪,深深嵌入车顶舱盖。只见它猛一用力上掀,“咔”的一声,整个车顶竟被径直揭开。它愤恨地用力一捏,那块千疮百孔的金属板便在手中被蹂/躏、扭曲、折叠,如柔软不堪一击的锡纸,之后随手丢到地上,哐当声巨响。狂风暴雨顺势而入,把人浇得浑身湿漉。
黑暗中再度亮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它发出机械的提示声:“删除……程序……运行……指令……”
眼睛里倒映着贺逐山。
他离维修员最近,被两只机械指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脸颊处有一线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滚落。他只是一组普通代码数据,不能像阿尔文一样自动修复。于是血晕在雪白的皮肤上,斑驳染红了大半件衬衫,狼狈不堪,仿佛一樽被打碎的神塑。
但这些美丽的艺术品总是能挣扎到最后一刻。他再度擡起枪口,对准维修员的眼睛,扣动扳机,连发子弹穿破维修员的眼眶,又从后脑勺飞奔出去,没能留下一点痕迹。维修员露出一个冷笑。
“删除……立刻……”它完成上载清除指令,准备把这个非法程序丢进废纸篓粉碎。
它看那把枪不顺眼很久了——维修员劈手夺过,枪管在瞬间被扭弯成废铁。
“噗呲——”
机械指骨同时向前一刺,锋刀穿透脆弱的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一般飞洒而出,溅在维修员身上,似乎还有滚烫的热度。
这具身体立刻软了下去,维修员面无表情,就这样用指骨穿着人把“尸体”拎起来,打算随手把垃圾代码丢出车外。
“非法程序……已……清除……呲啦……”
可是不对。
丢弃的前一秒,它顿了顿,警惕地重新检索——
那组非法程序不仅没有被丢进系统回收站,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运行起来!
“叮——”
身后传来一点震动般的嗡鸣,只见它指骨上的“尸体”忽然解体,消散为千万片代码字符,下一秒又在身后重组!
维修员猛地回头,为时已晚,只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那眼睛深黑如墨,睫羽密垂似扇,好看分明,却掩不住其下汹涌翻动的厌恶与杀意——
“咔哒。”伊卡洛斯上膛。
枪口不知不觉抵上维修员身后,紧贴着第一节脊椎。
是障眼法……有人悄无声息修改了这个家伙的程序代码!
维修员怒而望向一旁的阿尔文,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擡手换档,嘴角似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轰——”
洞口,最后一块巨石掉落,贺逐山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准确穿过第一节脊椎,将维修员撕作千万节代码碎片。越野车腾空而起,从最后剩余那点缝隙中极灵巧地冲了出去。
车“哐啷”一声落回地面,左右一摇,阿尔弗雷德终于没忍住,扒着车门扶窗干呕。
阿尔文眨眨眼,车顶被重新修补,他瞳中淡淡的绿色很快全部消散,身体不再滚烫。
暴风雨依旧席卷着整座城市。
黑夜无光,浓云翻滚,只有几处火光欲灭未灭摇摇欲坠地烧着。公路逐渐蜿蜒下行,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海的味道。
贺逐山靠回椅背,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离,肾上腺素褪去,他这才感到疲倦,不敢置信方才的一切都出自自己之手。
他低头望着掌心,月光薄薄,总觉得虎口处似乎少了什么。是一块枪茧吧,他心想,系统能抹去你的所有,记忆、经历、过去和未来……竭尽全力地篡改,但是无法改变你是谁。拿不走你的本能,屠杀不了人的意志。
“‘Ghost’,”他擡头,“那是什么?”
“一个名字。”阿尔文微微垂眼,说:“……你。”
“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了,”阿尔文说,“就这么多。”
贺逐山眯了眯眼睛。显然,他觉得阿尔文在说谎。
“没骗你,她没有告诉我全部,”维序官想了一会儿,解释道,“总是一些只言片语,只能猜到一些。但我太好奇了,那些远远不够……不,也许不是好奇。”
“是只要看到你,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想知道更多。不甘和嫉妒会冲昏头脑,我不能忍受……我没有参与过那些过去。于是我到处寻找,到处搜集,数据库,废弃文件,所有有可能藏着记忆文件的地方,能偷走一点是一点……”
“系统就没有发现过吗?”
阿尔文没说话。
暴雨敲窗,水流如注。
当然发现过,贺逐山想,但他会心甘情愿接受那些惩罚,然后不知悔改地卷土重来。
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的所有过去。
“现在怎么办?”阿尔弗雷德适时打破沉默。
“去北边。”阿尔文回神,“那边还有几个区没搜过。”
然而话音方落,他猛地踩下刹车——在拐弯山道的尽头,越野车悬停于断崖边。
半边轮胎已经悬在空中打空转,几颗碎石受力不均,在重压之下“咔哒”掉下山去。
——前面的路消失了。
或者说,整个城市忽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看不见的光幕彻底分割。前面不仅没有路,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虚无——光幕那边是黑暗,是真空,是不可踏入。枯焦的树叶与垃圾广告被风卷着从三人头顶吹过,飘向前方,在穿过光幕的瞬间,被撕裂成齑粉般的数据碎片。
周遭静得连口水吞咽之声都异常清晰。
“……是系统,系统封锁了这组文件。”阿尔文轻声说,“它关闭了准入路径,为了抓住我们……它不惜删除整座城市!”
“哒。”
“哒。”
“哒……”
脚步声从远及近,在极寂静的世界里如钟鼓齐鸣,心跳一般,一声声悠远回荡。
下一秒,步声骤停。
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如幽幽寒风,拂过众人耳畔。
“轰——”
天幕碎裂,世界崩塌!
地面剧烈颤动,一道巨大的虚拟投影从远处缓缓升起!它仿佛从地下深处爬出的古神,顶破所有建筑,在一片山崩地坼中漠然降临。它身周的光七彩流溢,闪烁旋转,包围着那道影子。不时,迷雾逐渐散去,神露出真容。
空灵的女声仿佛穿过时间长河而来,用失传的密语吟唱着,歌颂神的到来,神的降世,以及神要带来的末日。
神在黑暗中缓缓睁眼,睫羽雪白,眸影清澈。在祂面前,众生平等,皆为蝼蚁。只见祂慢慢擡手,朝地面轻轻一点——
数不尽的火球便在骤间从天际一端飞奔而来!
漫天的火球,像流星一样划破苍穹,如陨石坠落,燃烧着撞向地面。
“轰——”
一声接一声,层楼尽毁,大厦倾裂。火球每撞击一处,就会荡开一圈又一圈冲击波。而这些冲击波所过之处,无论是什么,只要被波及,都会变作透明的绿色代码,蒸腾、扭曲、畸变,随即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虚无的、黢黑的洞——
那些数据被删除了。
“删除”,就是抹去所有痕迹,没有恢复的余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闪开!”
火球以惊人的速度滚滚而来,转瞬便逼至眼前。炽烈的热度那么真实,蒸得人皮肤生疼,阿尔文迅速打转方向盘后退,轮胎空转,发出尖叫般的啸声,终于通过摩擦断崖石面迸射出火花,车身急退,堪堪与火球擦肩而过,只右侧车灯极其不幸,被火舌舔舐,于是越野车就像被人咬了一口,露出一个黑恻恻的大洞。
火球纷纷砸下,路面千疮百孔。世界变成了一个横亘在三维空间里的二维平面,仿佛一幅拼图,火球不断穿过,拿走一片又一片拼图,留下一个又一个黑洞。整个城市最终必定要彻底消失,归为永恒的静寂与虚无——
阿尔文没有犹豫,油门踩到底,车倒退着斜飞出去,远离最先遭到攻击的城市边缘。车在空中划出半弧,重重落向地面,把自己颠得直爆零件,歪歪扭扭撞进城市中心。
但城市中心也好不到哪里去。
广告牌频频坠落,红绿灯发出“吱呀”哀叫,朝一侧倒去。百米高的联盟大楼底部被火球砸穿,受力结构彻底崩塌,大厦倾歪,斜斜砸向路面。
“轰——”
前后左右都有建筑砸落,伴随着数以万计的火球,到处是燃烧崩裂声,就算阿尔文车技高超,也无法在这样的惨状下杀出一条血路。
“咔!”
一点幽微的响声。
贺逐山本能擡头:城市法院融于火海,巨大的正义女神像终于支撑不住,从空中坠落。女神头顶的金冠直直落下,正好砸瘪了车头,手中长剑则刺穿车身,将越野车牢牢钉在地上。
但越野车速度太快,被砸中后还在因惯性前冲,车头一头撞进地面深处,后半车身则高高扬起。车顿时被两股角力拦腰撕裂成几块,旋转着向前翻滚。它们各自在断壁残垣中狠狠转了几个跟头,终于碎成无法拼还的十数片,不动了。
等贺逐山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剧烈作痛。痛得旗鼓相当,以至于也不觉身上伤得有多严重。他艰难地把自己从安全气囊里拔出来,被烟尘呛得直咳,半晌才睁开眼:眼前尽是断壁残垣,天际火球滚滚,到处都在崩塌、碎裂,空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焦糊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腥。
这缕腥味像针一样扎醒了他。贺逐山猛地回神,感觉心卡在嗓子眼,一时间被恐惧掐得说不出话。
“阿尔文——”
他大喊,手脚并用,刨开将车身埋得严实的碎石块。两手皲裂,皮破血流,但贺逐山置若罔闻。废墟终于露出一角,贺逐山看见一点沾了血色的发。
他觉得身体在发抖,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那人一动,咳嗽着拨开砾片,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在这,我没事。”
就是头顶刮去一层皮,血顺着脸颊滚落,糊得看不清眼睛的没事。
贺逐山回神。
他跪坐在那里,顿了很久,才觉阿尔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贺逐山喉结一滚,轻声问:“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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