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赵慎行依旧记得那人当日的介绍:
下官姓吕,名子亍,无字。
赵慎行面色凝重。
西湖船娘案是在盐运使身上暴露的,两名死士皆和盐务有关。
当时,他还以为是周景衡。
但如今看来,吕子亍便是盐务的官员。
尽管他官职很低很低,低到让所有人都不去怀疑的地步。
可官职的高低,与其谋划根本毫不牵扯。
“三皇子……”
赵慎行的脸色愈加难看。
周景瑜在虞帝的眼中,一直都是对权力毫无兴趣,完全就是那种只想逍遥快活的藩王。
可却没想到,他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非但瞒过了赵慎行,更是在虞帝的眼皮子底下,瞒了这么多年!
靳开山拿起酒坛,给自己倒满酒,“看来我这位师兄,谋划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呢。”
“我要回一趟京。”
赵慎行起身,看向张遁一和陆浩然,“在我回北境之前,所有事宜,你二人和赵燕云商议着处理。”
此事他必须要亲自回京,和虞帝言说。
“尚武兄。”
靳开山抬眸,“就算你回了京,禀告了陛下,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赵慎行皱眉。
张遁一面色凝重,“纵横家布局,若是局刚开始布,还有破局的希望。
可如今看来,吕子亍此局已布了数年,棋盘也好,棋子也罢,皆已成定局。
若你告知陛下的话,非但难以解决问题,弄不好还会促发某件大事的发生。
比如,宫变!”
“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陆浩然开口,“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城,然后第一时间控制三皇子,一切便还有转机。”
“希望不大。”
靳开山道:“在座的人中,只有无为兄对纵横家有些了解,所以也只有他才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你们不了解纵横,才会在此事中看到希望。可越了解纵横者,便会看到绝望。
世人皆知,纵横下棋,讲求落子不悔。
可却极少有人知晓,之所以落子不悔,是因为……根本没有悔的必要!
落子后,棋盘成,即为绝杀!”
“这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赵慎行朝外迈步,“就算希望不大,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这天下会大乱的。”
靳开山并未阻拦,“那便预祝尚武兄,马到功成。”
赵慎行走到门前。
可还不等他推门的,门却开了。
杜叔站在门外,拱手道:“国公,五夫人让您回府,说是收到了秉矩先生的来信,有大事发生。”
赵慎行闻言,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陆守一有海东青,可极速传信。
但此时此刻,最怕的就是听到陆守一的消息。
“秉矩先生?”
靳开山端着酒碗,看着碗中的烈酒,“看来,不用否则了,因为现在,已经天下大乱了。”
张遁一和陆浩然面色凝重。
他们皆是同辈的人中龙凤,很多事情无需说出口。
“回府吧。”
赵慎行一声长叹,眼神中难掩愁意。
四人走出酒楼,朝府邸赶去。
路上。
张遁一和陆浩然刻意放慢了速度,与靳开山走在一起。
后者背着剑,满脸的笑意。
张遁一瞥了他一眼,“天启兄看上去,好像有些高兴啊。”
靳开山笑了笑,“如今这个世道,活不活,死不死的,早些天下大乱,也并非全是祸事。”
张遁一沉声道:“可遭难的,最终还是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靳开山指向京城方向,“纵观史书,三百年已是王朝的极限。
这大虞江山已三百余年,着实气数已尽。
乱世至,当逐鹿!
怕是用不了多久,各地群雄四起,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这是乱世,亦是盛世。”
张遁一和陆浩然皆沉默。
四人回到了府邸。
书房中。
林诗沅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她手中握着密信,“一炷香前,家父海东青落在我院中,密信内容我看了一眼,由于事情太大,我做不了主,便让杜叔去喊你了。”
“嗯。”
赵慎行接过密信。
尽管心中已经猜到了结果,但依旧拆开观阅。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文字:
虞帝崩,大乱至,切勿回京。
赵慎行将密信扔入火盆,缓缓入座,有些失神。
事到如今。
他依旧记得元宵节时,虞帝在顶楼和他说的那番话。
脑中也不断闪烁着与虞帝的一幕幕。
可随着虞帝驾崩,君臣同心这种极为难得的默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了。
“派出信鸽,拦下周景安。”
赵慎行低着头。
尽管他知道,此时已经晚了。
毕竟周景安已经离开十天了,可他依旧不想放弃。
张遁一和陆浩然也并未劝阻。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情能劝,但有些事情,是不能的。
就算已经猜到了结果,可若不为的话,自己内心那一关,便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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