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一转身盛面。
“今日素面做多了,五文两碗。”
妇人一怔:“小娘子……”
“真做多了。”温初一把面放到桌上,又舀了两勺汤,“吃吧,坨了不好。”
少年坐下时,背仍绷着。他拿起筷子,先看他娘。妇人点了点头,他才低头吃面。
第一口下去,热气熏到眼睛,他眨了好几下。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又硬生生慢下来,像把自己从碗里拽回来,不愿旁人听见他吞咽太急。
寒逢春难得没有贫嘴。
妇人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面,眼圈慢慢红了。她似乎不愿叫人瞧见,便低头去理袖口。那袖口已经磨薄,针脚却齐整。
温初一见不得这个,忙低头擦灶。
后来才知道,那少年姓方,叫方有岳,从邻县来宁州府应县试。家里卖了一头猪,凑出束脩和路费,母子俩一路走来,今日刚到试棚街。
那头猪原本养在方家后院,方母说起时,下意识叫了一声花耳。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像觉得在别人茶摊上念一头猪的名字很不体面。
方有岳脸更红。
温初一却没有笑。
她想起温有仓从前卖掉家里那只老铜盆时,也在门口站了许久。铜盆不会应人,可卖出去以后,家里洗菜的声音都少了一层。
能被卖掉换束脩的东西,往往先陪人过了好些日子。
方有岳吃完面,脸色好些。妇人掏出十文钱,认真放在桌上。
温初一推回两文。
“说了五文两碗。”
妇人不肯:“汤也多了。”
温初一道:“汤是锅里自己多的。”
妇人愣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低头擦眼角。
她把那两文钱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好似要把儿子心里的窘一起藏回袖中。
方有岳低声道:“娘,我以后会还的。”
妇人忙瞪他一眼:“吃你的面。”
温初一转身去添柴,装作没听见。
这种话可不能接。
穷人家的体面薄得很,旁人多看一眼都容易破。
等母子俩走后,寒逢春才小声道:“初一,你亏了。”
“亏两文,不算大亏。”
“日日都这样呢?”
温初一把碗收进盆里:“日日这样,我早关门了。”
她说得实在,寒逢春反而笑不出来。
温有仓拄着拐从门边挪过来,看了看那两只空碗。
“方家那孩子,坐得太直了。”
温初一低头洗碗:“饿着还要坐直,累不累。”
温有仓笑了一声。
“读书人要脸。”
“脸又不能当饭吃。”
“可没了脸,饭也咽不下。”温有仓看她,“你方才没盯着他吃,做得好。”
温初一手停了停。
罗苋娘从灶边递来一块抹布:“你爹这话说得像样。下回再遇上这样的,别总说做多了。若是你说多了,也挺假的。”
“那说什么?”
“叫他劈柴、挑水、擦桌都行。”罗苋娘道,“能换一碗饭,心里就不会空。”
温初一把这句话记住了,她想到了薛砚青。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