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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也进步了!(2 / 2)

梁承益松开捂嘴的手,凑过去一看。

那旧纸上,端端正正地列着三行极简练的骨架。他眼睛一亮:“沈兄,这是你平日里改文章的法子?”

“是薛案首前两日提点我,让我先问自己题意。”沈清石神色坦然,“我这人脑子笨,怕写偏了,便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先把题目到底问了什么、分了几层,清清楚楚地写在前头。有了这几行骨架拉着,免得写得太兴奋飞远了。”

梁承益如获至宝地将那张旧纸接了过去,大拇指在纸角上用力压了压,郑重道:“沈兄,多谢了。”

沈清石慌忙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打紧的。”

温初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那壶滚烫的热水,稳稳地放在了两人的桌子中间。

她眼尖地发现,沈清石用来包那半块饭团的破油纸,今夜被他妥帖地收了起来,没有再刺眼地露在外面。而梁承益,也终于咬着笔杆,不再急着把自己熬成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碎汤。

一个愿意递出大纲,一个愿意虚心接下大纲。这俩人凑在一起互相搀扶,倒比她在这半间铺里扯着嗓子喊上十句都有用。

她心情大好地溜达到账桌边,凑到宋秋娘耳边小声嘀咕:“秋娘你瞧,谁说青灯和明灯非得分个高下?这不也混在一起,亮堂得很嘛。”

宋秋娘咬着笔杆想了想,竟然在今日账页的最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又在灯芯旁边,俏皮地添了一点火星。

温初一好奇地凑过去:“你这画的什么暗号呢?”

“他们方才互相讲题的画面。”宋秋娘脸颊泛红,声音小小的,“我觉得这也算是咱们温家铺子给考生们的一桩好处吧?”

温初一眼珠一转,立刻拍板:“算!当然算!明日一早,你就把这条规矩写到新牌子上挂出去。就写温家自读位,可免费听旁人纠错改偏!哎不行,这话听着像是在咒人家写偏题,不吉利。”

宋秋娘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写同桌可互看小纲,切磋琢磨?”

“这个好!文雅!”温初一眼睛彻底亮了,“秋娘你赶紧记下来!往后明灯位每晚特意留出半刻钟的时间,专门让同桌互看小纲。但若是谁敢不懂装懂,瞎改别人的文章,那就直接扣他的饭签!”

宋秋娘忍着笑,一笔一画,将这条带着温家独特市井气的规矩,郑重地记在了账本上。

后半夜,打更声刚刚响过。

黄三娘提着裙摆,从南巷的通铺那头走过来,准备送明白日里装包子的空食盒。她本来困得直打哈欠,只想把食盒扔在门槛边就走,可听见半间铺里竟然还有细碎的念书声,便忍不住好奇地掀开门帘往里张望了一眼。

梁承益正襟危坐在明灯位上,面前摆着的,正是沈清石替他画出的那三行小纲。他手边的粗瓷汤碗早就见了底,碗底只剩下一根熬得软烂的姜丝。

而沈清石则像个忠诚的卫士,挺直了背脊守在错题壁旁。见黄三娘进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墙上那张遮盖姓名的白纸用力按了按,那动作,就像是在风雪中护住一小簇来之不易的火苗。

黄三娘倚在门框上,轻轻啧了一声:“小温娘子,你家这明灯牌,卖得可真是神了。不仅能管到我南巷的通铺里,如今,连人家考场上写的文章都要管了?”

温初一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核对明日的菜钱,头也不抬:“怎么?我管得不好么?”

“好是好。”黄三娘将空食盒放在桌上,撇了撇嘴,“就是我家那间住了十来个人的通铺,昨夜竟然早早就安静下来了,连个打呼噜磨牙的都没有。我半夜起夜经过窗根底下,还以为屋里的人都跑光了呢!”

温初一拨算盘的手一顿:“既然睡得这么好,那你下个月的抽成,打算少收我半钱银子?”

“你想得倒美!”黄三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着腰走了。

温初一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提起笔,顺手将黄三娘送来的空食盒数量,清清楚楚地记在了旁页上。

……

直到铺子快要打烊时,梁承益才终于捧着重写好的破题,满怀忐忑地走回柜台前。

熬了半宿,他眼下的乌青似乎又重了些,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薛砚青接过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烛火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随后,他提笔蘸墨,在纸张边缘最显眼的地方,极其笃定地写下了一个字

“可”。

“一个可字……”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便值回了我花出去的那三两六钱银子。”

温初一正从后厨的大铁锅边探出半个身子,闻言立刻纠正:“一码归一码,饭钱可是另算的啊!”

梁承益听到这句大煞风景的财迷发言,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他慌乱地低下头,用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狠狠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试图掩饰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酸楚。

温初一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她假装没看见他通红的眼角,转身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肉汤,重重地推到他面前。

“趁热喝。”她板着脸,语气有些生硬,“咱们温家的明灯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只包两餐一汤,可不包替人擦眼泪。”

梁承益双手捧住那只温热的粗瓷碗,手背上青筋凸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温娘子……我娘狠心抓那两只母鸡去卖的时候,还骗我弟弟,说鸡卖了,等哥哥考中了,还能再买小鸡仔回来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汤碗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可我心里清楚,那是我家最后的活钱了。我若是在这一科的院试上,再空着手灰溜溜地回去。我家里,怕是再也供不起,就要少一个读书人了。”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石,手里的笔猛地顿住了。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水渍。

半间铺里,死一般地寂静。在这个深秋的夜里,似乎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初一低着头,在桌面上四处翻找那支用来记账的毛笔。找了半天,才发现那支笔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她将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又轻轻放回了砚台边。

她看着梁承益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知道这汤里熬的是你家人的心血,那你今夜,就更要把这碗汤,给我喝得干干净净。”

“鸡都已经卖了。这汤,一滴都不许剩。”

梁承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端起那只粗瓷海碗,仰起头,和着眼泪,将那碗滚烫的肉汤,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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