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题心夜课开讲的那一晚,温家半间铺破天荒地将前后两处的灯笼全点亮了,照得铺子里外亮如白昼。
温初一虽然提前卡死了听课签的数量,却依然挡不住这群眼冒绿光的考生。青灯生规规矩矩地挤在长凳上,明灯生见缝插针地围在桌角。
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金灯贵客,今夜也没了专席。连一身杭绸青衫的陆明达,都毫无怨言地抱着书袋,委委屈屈地盘腿挤在门槛边上。
寒逢春被硬生生挤到了灶台的夹角里,整个人贴着墙,嘴上还不忘苦中作乐:“嫂夫人,我这也算是风水宝地了。闻着肉汤的香气听薛兄讲课,定能格外通透。”
温初一拎着戒尺站在门口充当门神,一边收签一边立规矩:“都挤一挤!但丑话说在前头,胳膊收好,不许压了旁人的纸!谁要是瞎激动把旁人的墨砚撞翻了,赔双份的钱!”
随着薛砚青缓步走到错题壁前,原本嘈杂的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错题墙上,早已挂了四句问:真正问什么、分清哪一层、立哪一边、最忌讨巧。每一句旁边,都贴着遮去姓名的反面错文。
而今日,薛砚青提笔,在墙上又添了四块崭新的小木牌。
“此题,不让我写什么。”
“此题给考官看,最想叫他看见我懂了什么。”
“此题落到百姓身上,会伤在哪里。”
“此题收束时,要把文章带回哪里。”
八问,端端正正地在墙上排开。
半间铺里,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不自觉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温初一紧紧抱着饭签盒站在最后头。她原本还隐隐担心,这足足八块牌子挂上去会不会太多,怕考生们临考前脑子乱记不住。
可此刻,当她看着这些木牌,看着它们硬生生从这些鲜活的错文里长出来时,她忽然释然了。
“今日夜课,不讲虚无缥缈的押题。”薛砚青转过身,清冽的嗓音如玉石相击,“只讲如何定题心,立文骨。”
他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直接拿出一篇历年的旧题作例。
“若题目问教士之道,贵在正心,抑贵成才。”薛砚青转身将题目写在宣纸上,挂起,“第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它问的是大宋教化士子的根本,而不是单单问你个人该如何金榜题名。”
“第二问,它不让我写什么?它不许你写成寒门子弟的诉苦大会,也不许你写成堆砌辞藻的才名炫耀!”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纷纷埋头苦记。
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一瞬间在屋内密集地响了起来。
温初一站在最后头,听着这满屋子轻重不一、却同样急切的落笔声,竟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初秋夜里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
薛砚青的声音穿透这阵细雨,继续敲打着众人的耳膜:
“第三问,分清哪一层?正心为本,成才为用。第四问,立哪一边?那便可言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温初一听到这句,心头猛地一热。
这八个字,是从许原白被点醒的那晚长出来的,里头还揉进了她那句,跑歪了跑得越快越要命。如今被薛砚青这般掷地有声地落在夜课里,就像是一根坚不可摧的铁骨,死死撑起了这满屋子的文章!
薛砚青讲得极透。
讨巧不可抢题,给考官看的是心术与根基。题目若落到百姓身上,要防才高者心偏祸国,也要防那些只空谈正心、却把穷苦学生逼到绝路的伪善。到了文章收束时,必须兜头转回教士,绝不能散漫成考生的个人感慨。
他讲到最后,将手中的朱笔稳稳搁在砚台上。
“这八问,不是为了给你们添乱的。”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每写一题,先在心里问,问到能笃定落笔了,再写。若是问不明白,宁可慢一刻,绝不走错路。”
沈清石高高举起手,急切地问:“薛案首,若是在考场上,时辰太紧不够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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