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削而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锁好车,然后转身,如同从黑暗本身中剥离出来,朝着仓库方向走去。
她走路有些微跛,左腿似乎使不上全力,需要轻微地拖拽一下,但步幅和节奏却平稳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径直走向3号仓库侧面那扇伪装过的破窗。
她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停在窗外,伸手仔细检查了那些被我们重新粘焊回去的铁条,指尖划过焊点,又轻轻推了推窗框,似乎在确认这个入口是否完好、是否有人动过。确认无误后,她并未从窗口钻入,反而转身,绕到了仓库的正门前。
只见她拿出一件类似万能钥匙的工具,在门上的挂锁锁孔里熟练地拨弄了几下。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锁头应声弹开。她推开门,身影一闪,便没入了仓库内部更深沉的黑暗里。
此人正是王丹凤。
她进入了3号仓库后,先是停在门口,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又低下头,仔细察看着地面,似乎在检查灰尘上是否有新鲜的、不属于她的脚印或痕迹。还好,我们之前的清理工作足够彻底。
确认无误后,王丹凤径直走向仓库最右边那个用板材和帆布隔出的隐蔽角落,那里堆放着我们替换过的“火水”桶和那几大盘鞭炮。她伸手摸了摸桶身的灰尘,又检查了一下鞭炮引信的连接,一切如常。
做完这些,她没有停留在仓库空旷的主空间,而是转身,沿着右侧一道裸露的锈蚀铁梯,上了二楼一个用残缺墙壁隔出的半封闭房间。她在里面唯一一张半破烂的旧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蜷缩,面向着仓库一侧墙壁上的一个破洞。那个破洞的方向,正对着百足山墓地方向。仓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微弱呜咽。
“方队!”
小邓的声音在指挥车内响起,带着沉重的压抑:“王丹凤这架势……她弄来那么多鞭炮和燃料,是铁了心,要跟钟守正、钱必胜还有李斯文他们……同归于尽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昏暗光线里的身影。
监控画面拉近,能清晰地看到王丹凤的脸。
她没有闭眼假寐,而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透过那个墙洞,凝望着窗外山坡上那片被夜色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那是陶明夫妇长眠的地方。
渐渐地,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在王丹凤苍白的脸上浮现。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异常真挚,甚至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纯净,仿佛穿透了此刻的冰冷与决绝,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某个温暖明亮的角落。
她可能看到了养父母慈祥的脸,听到了黄胜憨厚的笑声,想起了高航专注摆弄电路时的侧影,还有李锐结结巴巴却努力表达关心的样子,以及赵小悦曾经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那些被命运碾碎,却又被她死死攥在心底的旧日时光。
就在那纯净笑容浮现的同时,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缓缓滑落,无声地划过脸颊。笑容与泪水同时存在她脸上,没有冲突,反而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是一种冰与火交融的奇异景象,极致的怀念与极致的恨意,在此刻达成了某种悲怆的和解。
我沉默地看着。
作为一名警察,我绝不认同她以暴制暴、践踏法律的做法,也必将全力阻止她最后的疯狂。但此刻,透过冰冷的屏幕,看着这个被仇恨与挚爱同时撕裂的女人,我似乎触摸到了她那深不见底的执着与坚定从何而来。
她似乎在告诉我:有些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那份重量,足以压垮一个人所有的理智与未来,将她变成复仇的火焰,也变成燃烧自己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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