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李斯文停住了。
他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整个人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眼底那些翻涌过的东西慢慢退去,又盖上了那层熟悉的壳。
此时,讯问室里变得安静。
听着他刚才的复述,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王丹凤的脸。
那时审讯到最后,我问她陶明夫妇是不是真的从街上把她捡回来的,她沉默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是”。当时我只觉得那是她对养父母的维护,现在才明白,她早就知道了真相。
那本笔记或者书信里,一定藏着当年的一切。
她知道陶明偷走了她,知道那场火烧死了她的亲生母亲,知道养父用一辈子赎罪。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选择替陶明夫妇守住那个完美的形象,让所有人记住的,只是那对善良的老人。
王丹凤的复仇,是“为了至亲,可以牺牲自己”。
李斯文的复仇,是“为了至亲,可以牺牲别人”。
同样是为了至亲,两个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我看着李斯文,开口问道:“到今日为止,你对陶明夫妇的死,有没有感到愧疚?”
李斯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愧疚有用吗?陶明夫妇能复活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讯问室的角落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放火烧他们的不是我。我只是……让他们的死变得有价值,让他们死的时候没有痛苦。”
这句话本来就是一种谬论,害人就是害人,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死亡。
但我听得出来,他最后那句“没有痛苦”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他在动摇。
这个从进讯问室开始就一直挺直脊梁、用理智和算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此刻露出了缝隙。
此时,安静了片刻。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等那阵沉默过去,我才继续开口。
“陶明夫妇死后,王丹凤他们五个就回来复仇了。接下来你是怎么利用他们的?详细说清楚。”
李斯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整个人又一次沉进了那段回忆里。
99.
我是李斯文
在陶明夫妇出事后,王丹凤与高航等五人迅速赶回来办丧事。
那天,我在远处看着他们,看见他们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可当他们抬起头时,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是愤怒,是仇恨,是不甘。
他们想复仇。
我决定赌一把。
如果王丹凤真的动手,那乐子就大了。亲生女儿向亲生父亲复仇,骨肉相残,多有意思。
于是,我开始暗中布局,把陶明夫妇死亡的真相,一点一点透露给他们。
要让王丹凤发现这场火灾不简单,关键一样东西就够了。
物证。
得让她知道陶明在调查毒玩具的事。
其实在发生火灾的那天,我在迷晕陶明夫妇之后、孙虎放火之前,我曾独自返回现场,把陶明的手机带走了。
因为我要利用这台手机。
此外,我还把之前藏在屋里的那枚窃听器也一并取走,不留任何痕迹。
到了陶明夫妇死后,我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等着他们回来办丧事的机会。
就在丧礼那天,我让人把手机交给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拿着手机找到王丹凤,说是自己在村尾那边的垃圾站附近捡到的。手机锁屏上是陶明夫妇和王丹凤的合照,所以他认出了她。
王丹凤当时问孩子,手机是不是别人让他送的。孩子摇头,坚持说是自己捡的。因为,他答应了我的人,说了实话就拿不到好吃的。那时王丹凤觉得孩子不会撒谎,也就没再多想。
但我很清楚,她一定会查看那台手机。
而手机里,我故意存了一段录音。是从窃听器里截出来的,陶明夫妇的对话。
录音里,他们提到发现金象玩具厂的玩具有毒,不少孩子受害,那些毒玩具可能是用医疗废料或者其他不合格材料制成的。他们还把偷拍的视频交给了钟守正。
至于那段关于王丹凤身世的对话,我剪掉了。因为那时还不是时候。
我要让王丹凤相信,陶明夫妇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而且和钟守正、钱必胜、那些毒玩具有关。
果不其然,后来我从他们的行动中看出来了。王丹凤他们开始悄悄调查钟守正,调查那些毒玩具的来源。
那五个人,终于动了。
而我果然没看错王丹凤,她的思维确实厉害。
先是抓了刘坤,从他嘴里挖出那么多重要情报。
接着用刘坤的尸体引警方去查钱必胜,把新生塑料厂和医疗废料的关系捅出来,顺带把钟守正和孙虎也扯进来。
她还让人假扮孙豹,让钱必胜和钟守正互相猜疑。
后来新生塑料厂爆炸,更是直接把医疗废料的事从地底下炸到明面上。
刘坤死,工厂炸,钱必胜开始怀疑钟守正。
我猜王丹凤下一步一定会挑拨钟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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