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啼頭疼得跟被巨石砸了一晚上似的,睜開眼時腦門上的筋都突突跳躍,她揉了揉頭,費力半坐起來靠着床,啞着嗓子喚道,“銀芽?”
“太子妃!”
銀芽在殿外聞令,提裙小跑着進來,望見落花啼醒來時蒼白的臉,趕忙倒了一杯溫茶遞過來,立在床沿,小心翼翼道,“太子妃,你昨兒喝了多少酒?睡了一天。”
落花啼咽下茶水,頓感神識清明不少,她掃掃銀芽略微怪異的小表情,疑惑叢叢,“怎麽了?我經常喝酒,有哪裏不對勁嗎?銀芽,是昨天我在曲水沣都發生什麽事,我不記得了?”
“太子妃,你果真不記得嗎?奴婢聽入鞘說,你讓太子殿下先一步回逢君行宮,自己在曲水沣都和……和……”
“和什麽?”
“和一個舊相好在酒肆喝酒,入鞘說他也是亂猜的,不知是真是假。”
“入鞘天天亂嚼舌根,小心哪天我拔了他的舌頭。”落花啼一怒之下笑出了聲,雖然入鞘極有可能臨走前還刻意留了手下監視她,她也無所謂了,左右她與花-徑深這位師弟把酒尋歡沒越什麽界,輪不着入鞘替他主子捉-奸。
一想到這,落花啼怔然,“對,我好像在跟花-徑深喝酒,可是,我最後是怎麽回來的?我定是喝斷片了,一點記不清喝醉後的事……”
銀芽左瞅瞅右瞟瞟,見寝殿外沒有黑影流連,咳了咳,故作神秘道,“太子妃,你回來的時候是三更半夜,一輛空馬車把你送到逢君行宮的門口,還是門口的侍衛發覺異常上前查看,卻只見到太子妃一人,無其他人在場。後來太子殿下得知後,出行宮把你抱進了寝殿,守了你好一會兒,還親自喂你喝了一碗醒酒湯,一勺一勺仔細在喂呢!他好像有話想同你說,可太子妃不省人事他便默默守了你一晚上,天一亮他就去懸書閣軟榻上補覺了。”
聽罷,落花啼感覺是花-徑深駕馬将她大老遠送到行宮,為了不引麻煩也确保她的名節不受損,故意送到行宮正門就拂袖而去。
前半段話落花啼聽了不過是淺淺鎖眉,暗自忖思,後半段聽見“太子殿下抱你進寝殿”“親自喂醒酒湯”“默默守一晚上”這些話時,落花啼宛遭雷擊,滿目難以置信,“什麽?是太子殿下抱我回……”
她說不下去了。
倘若她的記憶沒有被人篡改,那麽目前混在逢君行宮裏惹人注目的是假太子瘦馬,因為真太子曲探幽早被她無情地困在密室。
該死的瘦馬,居然敢趁她醉酒抱她自大門走到寝殿,氣煞她也!
眼下不是氣惱這些的時刻,畢竟瘦馬披了曲探幽的臉皮,外形身份是曲朝太子,口口聲聲喊她姐姐,遇見落花啼一個人喝得爛醉,他自是無法袖手旁觀。要是袖手旁觀,那才是真的奇之又奇,怪之又怪。
銀芽自小跟着落花啼長大,對公主的脾性熟悉了然,她察言觀色,從落花啼和曲探幽失蹤之後平安歸來,就莫名其妙能感覺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兩人之間詭異的暧昧糾纏,她時常懷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不是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所以落花啼震驚瘦馬抱她時,銀芽錯以為落花啼是羞赧不好意思了,臉蛋一紅,掩嘴笑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比以前好很多很多,奴婢的意思是,比以前冷冰冰生人勿近的那種感覺,好太多了!就譬如,會心疼人了,會主動展現他對你的,額,咳咳……太子妃,奴婢知道你害羞,奴婢不說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她哪有心情害羞,不管是曲探幽抱她還是瘦馬抱她,她都不過分糾結,下床穿靴,開門見山道,“他在哪?太子,他還在懸書閣嗎?”
“嗯,太子妃要去見太子殿下嗎?”
“待會吧。”
落花啼在銀芽的服侍下淨面漱口,盤鬓施妝,一切忙罷,屏退銀芽出殿,自己鎖上門,把寝殿兜兜轉轉檢查了三圈,還不忘擡首看看上方的房梁有無瘦馬隐匿的身影。
無誤。
她駕輕就熟地推開密室的石門,三步并作兩步去找縮在軟榻上昏睡的曲探幽。
一進黝黑陰冷的甬道,落花啼驀地聞見一股不淡不濃的血腥味,她心髒猛顫,擎着燭臺的手不由一緊,瘋了般撲向軟榻,手忙腳亂放下燭火,搖着那人道,“滄粼?滄粼?你怎麽了?”
榻上之人,背對熟睡,胳膊抱胸,呼吸清淺,俊臉陷入牆角黑魆魆的陰影裏,被落花啼大力搖晃也無動于衷,似乎還因迷藥而昏死。
恐怖的後怕襲上心間,落花啼腦中滑過一念,“迷藥的劑量真的沒問題嗎?睡了三天,何以還未清醒?不會死人吧?”
“滄粼!”
她一邊焦急地喊着對方,一邊上下查看其身體,摸索一遍沒有發覺到會流血的傷口,不免自我懷疑方才聞到的血腥味是不是錯覺所致。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曲探幽假如醒不過來該怎麽辦?
這結局絕對不是她想要的。
“滄粼,你等等,我去買解藥回來。”按理說,迷藥吃了睡到一定時辰自然而然就會醒,可曲探幽何以像吃了毒藥般毫無生氣,奄奄一息。
她不能讓他死。
扳過曲探幽的臉喂他喝下半盞水,落花啼心急如焚地關好密室,拿了帷帽鬥篷就欲出逢君行宮。
剛踏出寝殿大門,餘容着急忙慌地欠首一禮,禀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聽聞你酒醒,喚你去懸書閣一敘。”
九月金秋,逢君行宮周遭的山峰層林盡染,赤紅綿延,楓葉,梧桐,杉樹,紅透了半邊天。
少數的翠樹藏在波濤紅浪裏,仿佛快支撐不住要淪為斑駁的紅,與飒爽秋日融為一體。
落花啼來到懸書閣,兀自啓門步入。
“嘎吱。”
重重合上雕花門板。
瘦馬果是在懸書閣,此時鸠占鵲巢似的坐在曲探幽曾經坐的書案前,捧了一本書翻得正起勁,耳朵捕捉到落花啼的腳步聲,頭也不擡道,“你來了。”
“出鞘入鞘呢?”
落花啼環視四下。
瘦馬的眼睛依舊盯着書頁,笑道,“哦,叫他們去六皇子府問罪簌珠,将其帶回來交由你處置。”
瘦馬跟着楓鐵屏離開楓林仙境來見落花啼,恰好碰見落花啼與簌珠打鬥一番,他們便秘密探查了簌珠的身份,得知這是曲探幽以往貶走的宮婢,現跟了六皇子,大為疑惑她居然敢來刺殺落花啼。
“一個婢女想殺太子妃,滑天下之大稽。反正出鞘入鞘每日都寸步不離守着我,何不找借口讓他們去忙活?那婢女帶不帶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兄弟得離我遠點。”
此話不假。
落花啼也時常頭疼如何支開出鞘入鞘,瘦馬今日所為,必不是僅僅弄走出鞘入鞘來玩的,一語中的道,“你有何打算?”
瘦馬合上一本封面繪有《山海經》三字的厚書,津津有味地眯眯眼,喉音迫低,斬釘截鐵道,“去禍泉之屬,見少閣主。”
“何以?”
落花啼覺得如此是否過于聯系緊密,才混入行宮不久,理該臨淵履薄,小心謹慎。
孰料瘦馬面容愀然,眉一皺,佯裝鎮定道,“落花公主,古道,他……他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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