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杵在外面聚精會神盯着地面屎殼郎打滾的入鞘,曲探幽的濃眉颦得緊了三分。
入鞘“啊”一聲,驚魂未定道,“太子殿下。”
“不是讓你跟着太子妃嗎?你何以守在孤身邊?”
“哦,太子殿下,太子妃說她要沐浴更衣,不方便屬下跟随,所以……”入鞘低垂腦殼,臉龐紅撲撲的,自個兒羞赧起來。
曲探幽懶得和他瞎扯,徑直去主帳找落花啼,帳內無人,徒留地面上的濕潤水跡,想來方才的确洗了一回澡。他便又掉頭走向郁郁蔥蔥的紅色楓林,擡頭四望,果然在一株粗壯的楓樹上看見了兩臂交疊在胸前,倚着樹安寐小憩的落花啼。
見對方悠然自得,恬靜安然,曲探幽也不舍得打擾,旋身走遠。
眼前一根白色鳥羽翩翩墜落,伴着風兒舞了兩三圈,輕盈地伏在地面。
循着鳥羽掉下的方向一望,一只肥碩的白鴿悄無聲息飛來,撲翅歇在曲探幽肩頭,歪着脖頸啄啄自己的腳踝。
曲探幽熟稔地取出白鴿腳上的信紙,展開凝看,看完随手撕了個雪花飄飄,白屑紛紛。
他回眸掃掃睡得香甜的落花啼,低聲對入鞘說了一句“走”,主仆兩人三步并兩步迅速折進了一拐角。
他們前腳剛走,楓樹上假寐的落花啼後腳就睜開了眼睛,麻利兒地翻身跳下樹,手心汗濕,如履薄冰地尾随在後。
陰水河畔。
或多或少的血紅楓葉脫離枝丫零落進河面,随波逐流,一日複一日地積累聚集,竟把澄澈的河水覆蓋成血河。
河中央偶有幾塊頑固的巨石橫亘巋然,任由歲月和河水無情地沖刷,光滑堅韌得宛如打磨尖銳的利劍,渴求着品嘗真正的鮮血滋味。
飛濺而起的透明水花沁濕了河畔邊的一角粉白道袍,仿佛蓮花上挂了晨露,分外绮麗。
咔咔……
鐵器擦地聲幽幽地劃來。
立在河畔欣賞浪花拍起迸濺的花下眠,雙手負後,皮笑肉不笑地旋身,目光釘在曲探幽手中的縛龍劍上,摘下黑鬥篷的兜帽,嗤笑道,“嗯?你想弑師?”
曲探幽單手拎着縛龍劍一步步走向花下眠,身後的入鞘貼心地把一隊曲兵屏退,只留花下眠和曲探幽師徒倆面對面站着,劍拔弩張,氛圍詭谲。
“你又來做什麽?滾回你的靈暝山,別跟孤魂野鬼似的四處游蕩。”
曲探幽走到離花下眠一米遠的距離,滞足不動,鳳眸半斂,心腑的厭惡不遮不掩。
花下眠冷笑,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怕什麽,怕我同你見面被落花啼看見,是嗎?”
“曲探幽,你何時這般優柔寡斷,縮手縮腳?不如聽為師的話,趁落花啼現下在軍營,你把她綁起來廢掉她的武功,關在一間黑屋裏不見光亮,關個十年八年的,她保準會瘋。她一瘋,還能與你搶什麽天下?你不忍心殺她,為師理解,可你也不忍心關她麽?如此,怎成大器?”
曲探幽不想離花下眠太近,花下眠卻心心念念想和她的四弟子靠近,她擡手捏着曲探幽的下巴,食指與拇指輕輕摩挲,黝黑似井的瞳仁一望無底,“我的耐心有限,非常有限。你再不聽話,祭語會代我懲罰你。”
“我的乖徒兒,你是分得清利弊的,莫要無端白白掙紮。”
“……孤說過,孤不會再傷她一分一毫,廢她武功?關她十年八年?你覺得可能嗎?”
一掌拍掉花下眠冰冷得不對勁的手,曲探幽避之不及,“铮”的懸起縛龍指向花下眠的喉嚨,威赫道,“你身為春還的師父,在落花國親眼看着她長大,你怎可如此殘忍地對待她?”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适時會抛棄一些微乎其微的師徒情,最正常不過。你是曲朝太子,自幼過慣了爾虞我詐,陰險惡毒的皇家生活,你還不明白有時候感情這種東西是最廉價無用的嗎?”
花下眠似乎聽到滑稽的笑話,眸色陡厲,森森然道,“我如今真的懷疑,你變傻的一段日子,腦子傷得太嚴重,還沒徹底好全吧。連舉世臣服一統天下的權力也不想要?”
“孤要不要也不允你指手畫腳!”
曲探幽咬牙,旋腕抖劍朝花下眠刺去,霎時,寒光璀璨的血泉劍“哐”地格擋住縛龍劍,激出一條星黃的火光,印入兩人的眸仁,亮如天頂的火日。
花下眠連發三招去劈曲探幽的腹部,曲探幽險之又險避過,然而天下第一的花下眠非是紙老虎,在其手裏學武的曲探幽吃了這一虧,幾乎出手就會被花下眠猜到是什麽招式,因而鬥得頗為吃力。
正當兩人打得劍身晃出一黑一紅的殘影,驀地,一柄銀色的蛇紋輕劍毫無前兆地折中貫來,铿铿兩聲就撥開了縛龍和血泉。
落花啼閃到曲探幽與花下眠中間,握着絕豔的手掌震出了蜿蜒扭曲的血線,沿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下雨般淋在地上。
曲探幽難以置信,眉峰絞死,“春還,你……”
花下眠莞爾淡笑,悠哉游哉地将血泉劍收回,睥睨着落花啼,明知故問道,“落花啼,你怎會在此?”
“怎會在此?這句話不應該問一問你嗎?”
“我的師父。”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在靈犀盆地等了多日,終于等到花下眠再次出面,她的眼珠子一刻不挪地凝睇着她曾經愛戴尊敬的師父花下眠。
她如鲠在喉,堅持吐露道,“我自建門派隐瞞師父,錯在我身,我認。跟着花天恩學習武功,所謂欺師滅祖,我也認。但是師父,你明明早就知道曲探幽是‘花-徑深’,卻幫着他刻意诓騙我,還與他私下密切接觸……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花下眠陰冷地眯了眯眸子,但笑不語,攥着血泉劍的手臂突起了恐怖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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