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別晃,你說什麽?”她踮起腳,總算把那柿子摘了下來,卻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麽。”秦知白搭了把手,仔細檢查着摘下來的柿子,“還好收得及時,不然淋了雨,豈不可惜。”
“嗯。”她看着柿子出了神,不由得又憶起昨日那場大雨,半晌才道:“以秦大人之見,此刻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臣只知,無論是夢非夢,此刻能聞得柿香,便是真的。”秦知白将柿子遞到她面前,那果子已褪了些初摘時的水汽,多了絲絲甜香。
“笑了。”秦知白把那一大串紅柿盡數放入她懷中,轉身去擡架子。“天晴了,還得搬出去繼續晾曬。”
司瑤光小心翼翼地捧着紅柿,面上淺淺暈開一層薄紅:“不過一場噩夢,醒了便好了。”
“臣說的,也只是殿下的噩夢。”秦知白稍稍卷起衣袖,搬動木架時臂上肌骨繃緊、青筋隐現,與那張清隽面容相比判若兩人。
他語氣輕松:“噩夢不過如此。然世間諸多事端,從不會因臣遮掩便消解。臣亦不會因此便将殿下當孩童哄。”
高大的木架被他以一人之力搬入院中,他打量了一番,邀她過來瞧瞧是否端正。
司瑤光點點頭:“我亦不會逃避。”她踮腳将柿子串向木架上挂,“只是略感挫敗。”
“殿下可不像輕易受挫之人。”秦知白自她手中取過柿子,往高處挂。
“嗯。只是沒料到懿寧姐姐居然不肯信我。”她扁了扁嘴,又蹙起眉頭。“昨日我遞拜帖登門,被攔在外倒也罷了,可懿寧姐姐竟讓人傳話,說我不該污蔑張家。”
話音剛落,頭頂響起一聲冷笑:“蕭懿寧不是素來剛正麽,怎麽連張家都看不清。”
司瑤光忍不住為其辯白道:“懿寧姐姐深居內院多年,三年前又随夫外任,不知內情亦在情理之中。”
話至此處,卻忽然察覺一事:“懿寧姐姐若全不知情,又何須特意叮囑我不要聲張。只怕她手中,當真握有人證。”
秦知白将最後一串紅柿挂上,退後幾步端詳着成果,唇邊浮起一抹嗤笑:“肉食者鄙。有些人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見,還未可知。”
時隔多年,蕭懿寧那張親切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她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只覺心頭空空蕩蕩,似無根浮萍。
看見……
她憶起夜裏與雲岫和暗十談天,二人俱稱唯親眼所見,方為實在。
若是他人看不見,她便讓他們瞧個分明!
她一撫掌,懇切道:“如若我把張家惡行公諸于世、明晃晃擱在他們眼前呢?屆時他們便是想不見,也得見。”
“見了之後,又如何?”
“若能得助力為最上;即便不願伸手的,礙于名聲,也總要少些阻撓。”
不是有揣着明白裝糊塗的麽,那就讓他們再也沒法自欺欺人!
她迎着日光,目光直直落在秦知白臉上:“我要告張世骁欺辱良家女子之罪。”
秦知白眸光潋滟,半晌,眉目舒展開來,含笑道:“好,那就告。”
男人本就生得好看,此刻日光柔柔地籠在他身上,勾勒出溫柔的輪廓,他望着她,眼中似有深潭一般,将她的目光盡數攝去。
“果然,”司瑤光輕聲道,“你不與我作對時,順眼多了。”
她偏過頭,将一串有些歪了的紅柿擺正,耳根已是通紅。
“是了,殿下幼時還疑心過臣是狐貍變的。”秦知白在她身側緩步踱着,腰間玉環在她餘光裏晃來晃去,分外惹眼。
“那不還是你先哄騙的我!”她面頰緋紅,忿忿道:“誰叫你板着一張臉來唬人。”
“故而臣如今已是改過自新。”
“你的改過,便是從板着臉騙人,換成端着笑臉騙人。”
司瑤光觑他一眼,見他肩上落了些灰塵,便移步上前,踮起腳欲為他撣去,兩個人挨得極近。
“殿下?”秦知白踉跄着向後退了半步,以手捂唇。
“肩上有灰,別動。”她有些莫名,徑自拽過他的衣袖,替他細細拂去灰塵。待退開時方覺,他身上的冷香被日光一曬,倒變得有些暖烘烘的好聞。
“好了。”司瑤光心情稍霁,轉身正要進屋,卻瞥見不遠處雲岫端着茶盤,正踮着腳朝此處張望,見她回頭,便欲要匆匆離去。
“雲岫。”司瑤光叫住她,“無礙,進屋罷。”
“哦,哦!”雲岫神色看着有些慌張,埋頭便往屋裏走,将手中茶盞都撞得叮當脆響。
司瑤光滿頭霧水地看向秦知白:“她今日怎的慌慌張張的。”
男人罕見地沉默,偏過臉去望那早已挂好的紅柿,長睫垂落,在臉上覆了一小片陰影。
她理了理袖袂,無奈搖頭:“一個兩個,都這般古怪。”
*
再次坐回書房,她鋪紙提筆,字跡如行雲流水。對座的秦知白輕抿一口茶,盞蓋碰着杯沿,“叮”的一聲脆響:“此番再度登門,可要用公主的名號?”
“不。”司瑤光眸光清明,住筆審視片刻,點點頭,接着重新蘸墨,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寫下一大篇。
“我要堂堂正正,将張家惡行盡數揭于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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