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可信度
什麽樣的失敗才能讓人信服。
“婆婆媽媽的！跑起來啊！想站崗就去銀行當保安！這裏是球桌！”
好累。拖着疲憊的腿腳，霍禮昂也垂着頭。他已經沒力氣接球了，彎腰駝背，擺着旁人看起來最醜陋的身姿。
但球隊教練還在張嘴。他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反正肯定不會好聽。
“我覺得是态度問題，如果努力練肯定能打好。但一上場他就杵在地上不動，這樣下去我們怎麽教都教不了。”
回家前，霍禮昂經過辦公室聽到教練在給霍将打電話。态度不好。
香客到寺廟求願，砸重金表态再好都不一定實現。乒乓球卻可以。
人們應該立一座乒乓廟。
他暗自想。
“我都用不着猜，老馬肯定是為了好聽才那樣說。總不能直說世界冠軍的孩子差吧，那多傷面子啊哈哈哈。”
師哥們的笑聲透出更衣室。包還在裏面，霍禮昂毫無顧忌地開門。他們看着他，像笑過街老鼠，堂而皇之。
他們都明白那是不争的事實。除了他的爸爸。只有霍将聽進去了。
摔倒、摔倒、再摔倒。
第二天社區球桌，他打得更狠，似乎只有看到霍禮昂摔倒才滿意。
只有看到他痛，他才覺得他學有所成。只有看到他累得站不起，卻還被他呵斥着爬動，才認可他盡力的程度。
越來越不對勁了。媽媽在樹蔭旁觀，好像連她的身上也開始泛痛。她企圖制止，讓他明白霍禮昂或許就是不适合打球，但猛然發現，他眼裏已沒有兒子。
全然是他信仰的叛徒。
還有什麽能讓他醒悟嗎？她四處求索溝通的方法，沒有一個生效。直到五年級運動會，她接到班主任的電話。
“你去吧。”
她讓他親眼看到那張廣播紙條。霍禮昂在跑道摔倒了。到比賽結束，他都沒能爬起來，無論同班同學多生氣。
似乎有很多人在笑，對他推搡着手機攝像頭。但他沒聽見笑聲，只聽見無數個乒乓球在地上彈跳。眼花缭亂。
站起來、接着站起來、絕對不能放棄。他又被這樣要求，身下終于有種子破殼了，粗壯的藤蔓死死盤住腰腹。
再是四肢、肩頸、頭。哪怕動動手指，他都能感覺到刺骨的陣痛。
做不到。他真的什麽都做不到，他真的努力了。他沒有态度不好。
為什麽他們不信。
他不明白。
“以後你就做自己想做的吧。”
車門關上。車窗像放映機內滾動的膠卷，投放霍禮昂回家的路。霍将說話了，他也點點頭。這代表自由嗎？
他沒感覺。或許更像對瀕死的病人說他無可救藥，趁還能活，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或許他只是對他失望透頂。
“我想學射擊。”
街口，車輛緩緩停在線後等待紅燈。霍禮昂望着窗外的射擊俱樂部随口說。他記得有朋友曾經在補習班提過。
“好煩啊，我媽媽也想讓我學個特長。她說那樣以後好考學校。”
“要是打游戲也能算特長就好了，這樣我每天肯定都會很開心。”
課間。不停按着游戲機，他一邊抱怨。霍禮昂停下筆，“難怪上個星期都沒看到你。你被帶去學什麽了？”
“射擊！”槍彈聲從他手裏打出，屏幕內的敵人接連倒地。理智告訴霍禮昂他所說的應該和游戲不是一回事。
他百無聊賴地攤手。
“媽媽說射擊很少人學，比其它的東西更好拿成績。我剛聽到覺得帥爆了。然後試了一次就趕緊跟她抗議。”
“他們射擊真的站着不動啊！我怎麽能不動！那不是要我的命！”
霍禮昂輕笑，朋友搞怪的臉還在他腦海，射擊俱樂部移走了。
車輛繼續前行，霍将沉默後問：“你喜歡？怎麽從來沒聽過。”
他只是點頭。車廂裏沒有再追問的話。安靜。其實他連最流行的射擊游戲都沒興趣。但他不想放棄體育。
他還沒有做到能另旁人無話可說的失敗。在真正面對奧運前。
*
夕陽斑駁地流經樹冠，零散落進土裏，又被蹲下的參智語踩實。
“選拔還沒結束，不能這麽早放棄！只要後兩場打好還有機會！”
她繞到霍禮昂的面前。他搖了搖頭，“你回去吧，還有很多事等着你。別浪費時間給我，我不值得。”
她快看不清他的臉。
樹林太暗了。路燈照不進，僅剩的陽光也要被吞噬乾淨。參智語四處望，心想不能再在這樣的環境待下去。
昏黑只會不斷加強他的心理暗示。得盡快拉他到有亮光的地方。
“喂！你瘋了嗎！”
被強行拖拽起身，霍禮昂倉皇地喊。但前人盯着操場，就像被紅色迷了眼的牛，不管不顧地帶着他向前沖。
渾然不覺腳下磕絆。
“參智語！”
“哇啊啊啊啊——”
兩人一并摔到跑道，些許灌木被壓彎了。還好穿得夠厚，參智語爬起來，身上沒有半點痛感。霍禮昂呢？
高杆之上，慘白的光射在他後背。屈膝撐地。參智語叫不應他。
跑道，他又被追上了。仿佛有數不清的人手拉着手舉辦愚人慶典，将他圍在圈內加冕，高聲稱頌一無是處。
很裝的關系戶、消極訓練的少爺、像猴子一樣被戲耍的暗戀者。哪個是真正的他？哪個都是該消失的敗類。
“炸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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