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军区,文工团总部。
录音棚外,走廊里站满了人。
半小时内被紧急召回的声乐演员和乐队乐手排成几列,谱夹贴在胸前。
没人说话,只有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过,偶尔响起皮鞋调整站姿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录音棚控制室内。
国家一级演员、文工团男高音顶梁柱严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不锈钢保温杯。
他六十出头,国字脸,鬓角已经泛白,眉宇间却还带着老艺术家特有的严谨和执拗。
控制室的大门被推开。
赵建国大步走进来,身后的警卫员差点没跟上。
“严老,曲子带回来了。”
赵建国走到控制台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叠的白纸。
他没有直接展开,而是先用手掌把纸角压平,随后才小心翼翼地铺到谱架上。
严宏放下保温杯,戴上老花镜。
他原以为,这又是一首堆满主旋律辞藻、旋律四平八稳的宣传歌。
可视线落到曲谱上的第一秒,他就没再说话。
第二行看完,严宏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第三行看完,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谱架上。
纸上的简谱笔锋凌厉,歌词更是字字带着刀口。
大鼓、长号、古筝的进入节拍,被一一标在曲谱背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给歌手留下讨巧的空间。
只有一个要求。
把胸腔里的力量全部唱出来。
严宏摘下老花镜,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这是谁写的?”
他重新戴好眼镜,指着曲谱上的音域变化。
“大开大合,句子一层压一层,没给转音留位置。完全靠真声顶上去。”
严宏盯着那几个高音,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个跨度,普通歌手唱不了。肺活量差一点,副歌就得断。”
赵建国没有回答,只问:
“能唱吗?”
严宏抬头看他。
下一秒,他一把扯开了领口的扣子,重重拍了下大腿。
“太能唱了!”
沙发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这词里有杀气,曲子里有骨头。主旋律歌曲就该有这个劲儿!”
严宏拿起曲谱,目光从头扫到尾。
“我等这样的歌,等了十年。”
赵建国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
十分钟后,乐队全部就位。
按照凌飞在曲谱背面的要求,录音棚里所有电子合成器都切断了电源。
三面牛皮大鼓被推到录音棚中央,两名长号手站在两侧,古筝乐手坐在后方,手指搭在琴弦上。
录音师检查完线路,又看了一眼控制台。
“严老师,确定不用修音?”
严宏已经走进收音室,戴上监听耳机。
“这首歌要是还靠修音,那就是砸招牌。”
他站在立式麦克风前,闭上眼睛。
几秒后,严宏抬起下巴,胸腔缓缓撑开。
控制室外,走廊上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赵建国站在控制台旁,抬手打了个开始的手势。
录音师按下红色录制键。
“咚!”
第一声大鼓落下。
沉闷的震动穿过空气,连控制室的玻璃都跟着轻轻发颤。
“咚!咚!”
第二、第三声紧跟而来。
长号拉出高亢的长音,古筝琴弦被重重拨动,金铁交击般的声音瞬间压满整个录音棚。
严宏睁开眼,吸气。
下一刻,歌声撞了出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声音没有任何修饰,是真正的胸腔共鸣。
麦克风前的防喷网轻轻震动,控制台上的音量柱迅速往上攀升。录音师下意识把手放到推子上,却没有往下压。
压不住。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严宏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握紧。
他的喉结剧烈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
可声音没有散,反而越唱越稳,像一柄沉了几十年的刀终于出鞘。
走廊里,有人摘下了耳机。
隔音门明明关着,地板却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向那扇门。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大鼓的节奏逐渐加快。
严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赵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站得越来越直。
“恨欲狂,长刀所向!”
长号声骤然拔高。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严宏的眼角渗出泪水。
那不是唱不动了,而是这句歌词撞开了他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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