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
顾一鸣又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工人中毒是怎么回事。”
贺知舟没有催他，站在原地等。
顾一鸣从工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手指在纸边缘磨了两下才展开。
“两个月前，公司采购部换了清洗剂的供应商。原来用的是正规厂家的环保型清洗液，一桶四百多块。新换的便宜了将近一半，从一个没听说过的贸易公司进的货。”
“你管安全，采购的事你怎么知道？”
顾一鸣苦笑了一下。
“新清洗剂进车间第一周，四号车间的工人就来找我投诉，说味道太冲，熏得头疼。我去现场闻了一下，确实不对，比以前那种刺激性强很多。”
“然后呢？”
“我找采购部要了成分表。”
他把那张A4纸递过来，手指有点发抖。
“供应商随货附了一份安全数据表，但只有英文版，采购那边根本没人看。我自己查了一下才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
贺知舟接过那张纸。
安全数据表的格式很标准，表头印着供应商的英文名称和产品编号。
第三栏是成分列表，用英文列了六种化学物质，每种后面标注着浓度范围。
第一行。
Trithyltchloride，三甲基氯化锡，浓度标注3.5%-5.0%。
贺知舟的视线在那一行上停了两秒，手指没动，呼吸没变。
宋清河从侧面看到了那行字，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
“你发现了成分问题之后做了什么？”
贺知舟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顾一鸣把烟盒捏变了形。
“我写了两次书面报告交给生产副总，建议立刻停用，换回原来的清洗剂。第一次他说我大惊小怪，第二次直接把报告退回来了，说采购合同已经签了一年的量，中途换供应商要赔违约金。”
“排风扇的事呢？”
顾一鸣的眼神暗了一下。
“四号车间的排风扇坏了，我报了两次维修单，也是生产副总压下来的。他说月底有验厂审核，维修预算全拨给了办公区翻新，车间的修完再说。”
“所以排风扇一个多月没修，工人在密闭车间里吸了两个月的有机锡蒸汽。”
顾一鸣没说话，烟盒被他攥成了一团。
“你有原始报告的底稿吗？”
“有，电子版在我家里电脑上，纸质版被副总退回来以后我自己复印了一份锁在柜子里。”
“供应商的采购合同呢？”
“采购部有，我没拿到原件，但我拍过合同封面，上面有供应商名称和签约日期。”
贺知舟把那张成分清单折好，放进帆布包的文件袋里，和陈玉华提供的标签碎片并排装在一起。
“顾主管，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工厂那边知道了会怎么样？”
顾一鸣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又松。
“我想过。大不了丢这份工作，反正在精达干了八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但我怕的不是丢工作。精达的老板和市里关系很深，刘主任昨天还去厂里坐了半小时。”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垃圾清运车倒车的蜂鸣声。
“你的报告底稿和合同照片，今天之内能拿到吗？”
“能，我中午回家取。”
“取到以后直接发给宋清河，不要回工厂，不要跟任何同事提你来过医院。”
顾一鸣点了一下头，拉开面包车的门坐进去。
发动机响了两声才启动，车尾消失在巷子拐角，转弯的时候刮蹭了一下墙壁，留下一道白色的漆痕。
宋清河盯着那道漆痕看了两秒。
“贺医生，他说的采购合同和书面报告如果拿到手，加上成分清单和标签碎片……”
“间接证据够了。”
贺知舟把帆布包的拉链拉紧。
“但定性还需要一样东西。”
“血样结果。”
“下午四点半。”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机，物流追踪显示冷链包裹刚上了江城的高速匝道。
他转身往医院里走，经过急诊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婉清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工装袖口剪下的布料样本，装在密封袋里，袋面上贴着编号标签。
消息正文只有一句话：“布料上有肉眼可见的白色结晶残留，已封存，是否同步送检？”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一起寄。”
而在帆布包内袋的透明文件袋里，那张安全数据表上“Trithyltchloride3.5%-5.0%”的字样，正和一枚拇指大小的标签碎片安静地贴在一起，等待四百公里外江城大学实验室里那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给出最终的、不可辩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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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急诊这边比较忙，写文的时间比较少，每天都是晚上10点半左右才到家开始码字，要是有写的不好的，还劳烦各位义父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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