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从一百四十一开始往下掉,一百一十九,一百零三。
贺知舟走到床边,拿起手电筒掀开张德明的眼皮。
左瞳四毫米,对光反应迟钝。
右瞳四点五毫米,对光反应几乎消失。
“双瞳散大,对光反应减弱。”
他放下手电筒,手指按在张德明的眉弓上方用力压了一下。
没有反应。
“深昏迷。”
宋清河站在床尾,手里的签字笔攥得变形。
“他昨天还能说话,还能自己翻身喝水,怎么突然……”
“有机锡的神经毒性存在个体差异。”
贺知舟拉过脑电图监护仪的导联线,快速接上张德明的头皮电极。
“同样的暴露剂量,有的人先损伤周围神经,有的人先打中枢。张德明的肝肾功能指标比李建军好,但不代表他的脑组织耐受性也好。”
脑电图屏幕亮起来,波形跳了几下稳定住。
全导联弥漫性高幅δ波,左右颞叶导联出现周期性尖慢复合波。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脑水肿。推CT。”
周芳已经在打ICU转运包了,便携监护仪、简易呼吸囊、急救药盒,一样一样往推车底盘塞。
“CT室在一楼,电梯到这层要两分钟。”
“打电话让CT室清场,我们到了直接上机,不排队。”
宋清河掏出手机拨了CT室的值班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我是省专家组的宋清河,ICU五号床患者需要紧急头颅CT,五分钟内到,清场准备。”
电话那头嘟囔了一句“这么早”,被宋清河一句“癫痫大发作后深昏迷”噎了回去。
推车穿过走廊的时候,张德明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贺知舟的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加推丙戊酸钠,负荷量二十毫克每公斤。”
林婉清的注射器已经抽好了,在电梯里完成了推注。
CT机的冷白光打在张德明灰黄的脸上,扫描启动的嗡嗡声充斥整个房间。
六十秒后,图像出来了。
贺知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层一层地翻。
双侧颞叶脑回肿胀,灰白质界限模糊,脑沟变浅,侧脑室受压变窄。
典型的弥漫性脑水肿,颞叶为著。
宋清河站在他身后,屏幕上的影像映在他的瞳孔里。
“和文献里写的一样,三甲基锡选择性损伤颞叶和海马。”
贺知舟没有评论,手指点在左侧颞叶最肿胀的区域停了两秒,然后关掉显示器。
“回ICU。甘露醇加量,每四小时一次,同时启动亚低温治疗,目标体温三十四度。”
“亚低温?”
周芳推着转运车跟上来,“我们ICU有降温毯,但没用过亚低温方案,设定参数我不太熟。”
“我来设。”
回到ICU后,贺知舟亲手把降温毯铺在张德明身下,温度探头贴在腋窝和食道两个位置,目标温度设定三十四度,降温速率每小时不超过一度。
甘露醇的剂量从一百二十五毫升提到了二百五十毫升,泵速拉满。
丙戊酸钠维持量持续泵入,脑电图监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四十分钟。
从癫痫发作到所有处置完成,四十分钟。
张德明躺在降温毯上,体温从三十七点二开始缓慢下降,三十六点八,三十六点五。
脑电图上的尖慢复合波频率降低了,但弥漫性δ波仍然占据主导。
深昏迷没有改善。
贺知舟坐在五号床和六号床之间的过道里,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豆浆凉了没喝完。
宋清河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贺医生,张德明昨晚三点还应答正常,到六点就全面发作,中间只隔了三个小时。”
“嗯。”
“这个时间窗太短了,如果其他患者也出现同样的急性恶化……”
“你想说什么?”
宋清河咽了一下口水。
“留观区还有七个四号车间的工人,症状程度不一,脑电图只有李建军和张德明做过。其他人的脑部情况是盲区。”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
“有机锡中毒最怕的不是肝肾,是脑。”
他看着张德明的监护屏幕,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脑水肿一旦失控,十分钟就回不来了。”
他转向林婉清。
“把便携脑电图设备搬到留观区,所有四号车间的患者,今天上午全部完成脑电图筛查,一个都不能漏。”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正要出门,ICU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陈磊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贺哥,留观区三号床,四号车间的那个女工,刚才突然说自己看不见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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