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行进,姿态张狂而松懈。
两人腰间,都用粗糙得扎手的麻绳胡乱挂着一口宽背鬼头大刀。
厚重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暗红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马鞍的两侧,各自倒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用粗麻线胡乱缝制的破布袋。
布袋的底部,已经被某种液体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那液体兀自顺着布袋粗糙的纹理,随着马匹懒散的走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往干涸的泥土里渗着黏稠的血水,留下一路斑斑点点的猩红印记。
洛璃的目光,犹如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探测探头。
以最快的速度扫过二人暴露在外的所有体貌特征,并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记忆。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头人立的黑熊,满脸长满了钢针般根根竖立的络腮胡,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毛发之中。
他似乎是嫌天气闷热,大大咧咧地敞开着粗布衣襟,裸露出的胸膛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犹如巨型蜈蚣般狰狞可怖的旧刀疤。
疤痕扭曲凸起,从锁骨下方一直斜斜延伸到小腹之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右边那人,则是一个油光锃亮的光头,左眼处戴着一个用黑布缝制的粗糙眼罩,独目之中透着一股阴鸷的贼光。
他粗壮得几乎与肩膀连成一体的脖子上,用一根油腻的、褪了色的红绳,挂着一串惨白的人牙项链。
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人类牙齿,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咔啦咔啦声。
视线继续下移。
洛璃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微微一缩。
二人的外袍袖口处,都用粗糙的红线绣着一个血红色的断刀标记。
这个图案,犹如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原身残留的记忆深处。
几天前。
就是这群袖口绣着这枚断刀印记的人,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呼啸着冲进柳溪村,挥舞着同样的鬼头大刀。
像砍瓜切菜一般,砍下了原身父母那满脸惊愕与不甘的头颅。
血刀帮。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真特娘的晦气!”
光头独目汉子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手中脏兮兮的缰绳,将胯下那匹劣马勒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他抬起手,粗鲁地拍了拍马鞍上那个还在缓慢渗血的血布袋,布满横肉的脸上写满了烦躁与不耐。
“疤哥,老大本来让我们去柳溪村搜最后一批货,结果兄弟们一时杀疯了,连个活的都没有剩下,回去怎么交差?”
他扭头朝旁边啐了一口,一口混着黄泥与烟渍的浓痰啪地落在路边的碎石上。
那张独目横肉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黑水来。
刀疤脸闻言,从鼻腔里不屑地挤出一声粗重的冷笑。
“怕什么?”
他伸出那只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的粗糙大手,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胸口那道狰狞刀疤的边缘。
眯起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冷漠而麻木的阴狠。
“残刀堂的老刘不是说了,铁脊堡附近,最近新来了一批外地逃难来的羊羔,挑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娘皮绑了交上去便是。”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柄刀背宽厚、血迹斑斑的鬼头大刀,狠狠地啐了一口。
“活人可比死人头值钱多了,堂主见了高兴,说不定还能赏咱们几口肉汤喝。”
躲在荆棘丛后的洛璃,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她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柳溪村。
老大。
残刀堂。
铁脊堡。
绑人。
几个关键的情报节点,在洛璃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线。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冷到了极点,杀机犹如实质般在眼底翻涌。
但她却没有被这股炽热的杀意冲昏头脑。
恰恰相反,杀意越浓,洛璃的思维便越是冷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马背上的两人,开始快速评估双方的战力对比。
这两人的呼吸节奏极其粗重且紊乱。
虽然体格壮硕如牛,但体内的气血外溢明显,毫无控制法门。
从他们握缰绳的力度和身体的重心来看,最多也就是二三级武徒的水平。
而且还是那种根基虚浮、靠蛮力堆砌起来的末流货色。
反观自己。
刚刚突破二级武徒,又耗费20点邪神值,强行修成了《血煞劲》第一重血沸。
单臂的力量,已悍然逼近七百斤的关口。
更重要的是,洛璃她拥有这两个山匪拍马也赶不上、甚至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从无数次以命相搏、从尸山血海的夹缝中摸爬滚打而淬炼出的,绝顶的战斗意识与杀戮本能。
“胜算在九成以上。”
洛璃在心中,用冷漠到近乎残酷的语调,为自己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
尽管占据着几乎碾压级的绝对优势,她依然没有选择如同一个莽夫般,直接冲出去硬碰硬地拼杀。
狮子搏兔,尚且需要倾尽全力,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更何况,这里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的渊墟世界。
任何一丝轻敌与托大,都可能招来最惨烈的反噬。
洛璃如同一缕融入阴影的青烟,悄无声息地从荆棘丛的掩护中缓缓退去。
她的身体在茂密的林间穿梭游走,步伐轻灵而精准。
避开每一根可能会发出声响的枯枝,掠过每一片可能会被触碰的树叶。
连一片多余的叶子、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惊动。
洛璃如同一个耐心的老猎人,开始沿着山道边缘,观察两旁的地形走势。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处凹陷的沟壑,丈量着距离,计算着视野。
视线不断向前方延伸探索。
在距离那两个山匪胯下马匹大约三十丈远的前方,崎岖的山道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急转弯。
弯道的外侧,是一处从山体上凸出的陡峭岩壁。
而转弯处的路边,堆积着大量不知何时从上方风化的山壁上剥落滚下的沉重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尖锐。
而道路的另一侧下方,则是一条水流湍急、轰鸣声不绝于耳的深涧。
涧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撞碎在河床中嶙峋的巨石上,溅起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浪,足以将一切细微的、人为的动静完美地吞噬、掩盖。
这是一处天然的、近乎完美的伏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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