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看着柔则那张写满了焦灼和恼怒的面孔,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合着闹了半天,柔则这意思,竟然是在向她求助?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姐姐……”她斟酌着措辞,“齐格格是德妃娘娘指进来的,性子看着也温顺。姐姐何必……”
“温顺?”柔则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她在德妃跟前装乖卖巧,转头就在四郎面前递话,上回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别过脸去,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柔则忽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涩意,“我额娘没了。”
宜修没有说话。
“我如今在这京城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柔则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玛一心扑在朝堂上,四郎整日忙着公务,后院的事一概不管。”
“那齐月宾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她抬起眼来看向宜修,“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额娘和阿玛从小偏袒我,就连姑母也是,我又嫁了你最想嫁的四阿哥……你心里有怨恨也正常。”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你我身上都是乌拉那拉氏的血脉。”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如今我实在没法子了。额娘走了,我在王府里连个靠山都没有。”
“如今我是雍郡王福晋,你家年羹尧又在郡王手底下谋生计……若是我好了,你自然日子也能好过些!”
“我算是看明白,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我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就看在咱们到底是亲姐妹的份上,帮我这一回。”
宜修坐在绣墩上,看着柔则这副模样,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怎么想得出来的?竟然让自己替她去管后宅的事情?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再怎么一家人,她也不能伸手管别人后宅的事啊!
更何况,她跟柔则的关系……巴不得对方日子不好过呢!
让她出手替她料理后宅的小妾,亏她想得出来!
以她的性子,事成之后再反咬一口都未可知。
何况……这才是一个齐月宾,她就对付不了了,往后呢?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姐姐,”她开口时声音很平,“齐格格的事,我帮不了你。”
“她是德妃娘娘的人,我一个外嫁的妹妹,没有插手王府后宅的道理。”
“何况……她若是对姐姐不敬,姐姐大可以拿福晋的身份约束她。”
“再不济,也还有德妃娘娘和四阿哥,妹妹怎么好管呢?”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妹妹我向来性子懦弱……”
“我们年家小门小户,比不得王府高门大宅,妹妹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柔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噎了回去。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我嫂嫂身子不适,府里还等着我照看……”
她说完便朝柔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索绰罗氏一早到年府门前,一辆马车极其华丽,可带的礼却薄。
这位是觉罗氏的额娘,出自满洲正黄旗索绰罗氏一族,丈夫在礼部当差。
她约莫五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酱色团花旗装,头上簪着两支赤金簪子,面上薄施脂粉,瞧着倒像是个讲究人。
宜修得了信,特意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亲自到二门迎她。
索绰罗氏下了马车,目光先在门楣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院墙和游廊。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到底在大门口也没说什么,抬步往里走。
进了正院,觉罗氏已经靠在炕上等着了。
见额娘进来,她想起身,被索绰罗氏按住了胳膊。
“别动别动,你如今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索绰罗氏在炕沿边坐下。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靠墙那张书案上的几卷册子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些东西?”
觉罗氏淡淡地答了一句,“闲来无事翻翻。”
索绰罗氏伸手将那几卷册子一拢,递给旁边的丫鬟,“全部都收起来吧。”
“往后这十个月都不许看。看书费神,伤眼睛,对胎气不好。”
觉罗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宜修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是招呼丫鬟上茶。
索绰罗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转到宜修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年家老二媳妇?乌拉那拉家的?”
“是,婶母。”宜修微微欠了欠身。
索绰罗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约是觉得宜修不过是个庶出的,又嫁了个庶子,不值得多费口舌。
宜修也没有多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要去厨房看看午膳的准备,便退了出去。
觉罗氏见宜修走了,才慢慢开口,“额娘,您这样有些失礼。”
“怎么失礼了?”索绰罗氏不以为意,“你是年家的嫡长媳,她不过一个庶子媳妇。”
“你如今怀着嫡子嫡孙,正是要紧的时候,她该处处让着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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