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绮罗将茶杯缓缓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帘看了阿正一眼:“嗯哼,那可说不定呢。”
迎亲队伍在一片爆竹声和唢呐声中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玉清莲的宅子门口。
此前玉清莲一直住在林易的私宅里,前几天她才搬回了自己的住宅。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林易提前布下了一套十傀阵,十具尸傀隐藏在宅子周围的各个角落,以妖傀法相阵的运转方式维持着警戒状态。
虽然嘉庆县最近看似风平浪静,但韩绝袭击的事还历历在目,祀火节前夕暗流汹涌,林易并不希望接亲这一天出现任何意外。
林易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
他整了整幞头和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从里面打开了。
玉清莲一身大红嫁衣,头上覆着绣了并蒂莲与鸳鸯交颈的红盖头。
婶婶陈氏搀着她的左臂走在她身侧,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轿帘落下,唢呐重新吹响,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林易新购置的宅子行去。
……
林易骑在枣红宝驹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身后是八抬大轿,轿中是他今日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顶红轿,轿帘随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帘缝后面那抹大红色的身影。
红轿之中,玉清莲端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袖袍之中攒动了一下,一只巴掌大的雀鸟从袖口探出头来。
那雀鸟通体灰白,眼眶里跳动着两团极幽暗的绿色鬼火,正是林易用尸材炼制的传讯用尸傀夜莺。
夜莺在玉清莲的掌心蹭了蹭脑袋,腹腔里传来一道极细微的林易的声音,那声音被尸傀的腹腔压缩得有些发闷:“怎么样?”
玉清莲用手指轻轻揉着夜莺毛茸茸的脑袋,红盖头下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好。”
夜莺歪着脑袋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圈,腹腔里再次传来林易的声音:“嗯哼?好不容易成亲,只是还好?”
玉清莲被夜莺蹭得掌心发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
她低下头,将嘴唇凑近夜莺的鸟喙旁边:“很好。”
轿外的人群簇拥着迎亲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朝前行进。
林易骑在马上,面容被午后的阳光衬得格外俊朗。
他目光越过前方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那条通向新宅的巷口,然后微微侧过头,语气复杂道:“今晚过后,别离开,可好?”
……
院中摆满了宴席,红绸从枣树的枝丫一路扯到巷口,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嘉庆县但凡有名有姓的基本都来了。
袁师坐在主桌,旁边是刚开了赤阳武馆的邓闻戈。
刘青奴跟在师父身后拎着一坛老酒当贺礼,难得没有背他那柄裹着粗布的黑刀。
林易还是第一次见到刘青奴的老师。
邓闻戈今天难得换了一身没有火星烫洞的长袍,只是领口还是歪的。
“见过邓前辈。”林易执晚辈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邓闻戈上下端详了他片刻,那双耷拉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感慨了一声。
“英雄出少年啊。”
随即偏过头看向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认真。
“老袁,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我这辈子教徒弟,也就教出青奴一个,你倒好,苏集走了又来林易,这武馆的气运是都被你一个人占了。”
袁师难得没有反驳。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易确实不是他的入室弟子,但这一刻坐在主桌上以师父的身份接受旁人的祝贺,他没有推辞,林易也没有点破。
林易端着酒杯挨桌敬过去,从袁师到邓闻戈,从刘青奴到柳烈,从武馆师兄弟到街坊邻居。
白漆漆喝了两杯果酒就开始晕晕乎乎地开始泪眼婆娑。
柳烈无奈一直哄,也哄不好。
白漆漆带着哭腔道:“师兄没了,师弟也没了……”
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送出巷口,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满桌狼藉的碗碟和几盏还在微微摇曳的红灯笼。
林长恭靠在枣树下,手里拎着今晚不知道第几壶酒,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眼睛迷瞪迷瞪地朝林易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时候到了,该洞房了。你也不想新娘独守空房吧。”
林易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问了句:“那二伯你呢?”
林长恭无奈地摊了摊手,朝旁边指了指。
桌子上林华彻底昏死过去,脸埋在胳膊里,鼾声沉稳而有节奏。
“我?我能干嘛,肯定回去照顾你大伯啊。这老东西酒量比你还差,明早醒来怕是连今晚吃了什么都记不得。”
说罢他上前一把将林华从椅子上捞起来扛在肩头。
他朝林易摆摆手,扛着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
林易独自穿过院子走向婚房。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在纸罩里轻轻跳动。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被褥上洒着红枣花生,红盖头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边,满室的暖光里只有烛芯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刚转过身,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眼蒙黑色绸缎,一袭青袍,姿态松弛,靠在门框上像是来串门蹭饭的隔壁邻居。
陈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走吧。”
林易点头。
摘下来胸前那朵已经歪了半边的红绸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柄虺鸾刀,跟着陈观走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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