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门口,姜月欣再也忍不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切野菜的小刀,刀尖朝下,手背因用力绷得发紧。
她冲到伊阳面前,把老人挡在身后。
“我穿旧裙我愿意!”
这句话又脆又抖,却把屋里所有人都喊愣了。
姜月欣咬着牙,眼泪挂在睫毛上,硬是不肯掉。
“爷爷对我好不好,不用你们来说!”
她转向伊巡,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瘦肩薄得让人心疼,可偏偏站得稳。
“奶奶临走前跟我讲过所有的事。”
“你们家占了铺子,占了银子,占了人脉,我爷爷分到几亩薄田三间破屋,一个字都没争。”
“现在倒好,几十年不来,一来就要卖我爷爷的屋,卖我爷爷的田。”
“你们是亲戚,还是来抄家的?”
屋外几个贴墙偷听的村民,差点没把脖子伸进窗缝里。
这话,太敢了。
三木村这些年被杨二欺负怕了,见了镇上来的体面人,腿肚子先软三分。
可姜月欣这丫头,平日见人还会甜甜喊婶子叔伯,今天却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子,烫得人不敢伸手碰。
伊巡被骂得面皮发紧。
他瞪着姜月欣。“你一个小辈,懂什么?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伊展志也皱起眉。
他看着这个衣裳洗得发白的小姑娘,语气里浮上轻慢。
“月欣妹妹,大人谈的是家族大事。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取舍。”
“我不懂什么?”
姜月欣抬起脸,眼圈红得吓人。
“不懂用别人的血来喂自已的前途吗?”
这话落下,伊展志脸上的傲慢终于挂不住了。
他自幼被夸到大。
天资好,根骨佳,伊家麒麟儿。
在家里,长辈捧着。
在武馆,同辈让着。
去县城雷云武馆,连馆主都愿意收他做关门弟子。
他从没被一个村里丫头这样顶过。
还是当着管家,当着爷爷,当着围观村民的面。
丢份。
太丢份。
伊展志脸颊发热,右手搭在刀柄上,刚要开口,视线却在姜月欣脸上停了停。
她气得脸颊发红,鼻尖也红,睫毛湿着,唇被咬出浅痕。
浅青旧裙洗到发白,裙角还沾着灶房灰,可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伊展志的眼底掠过点别的意味。
快得连他自已都没抓住。
可伊阳抓住了。
老樵夫站在后头,浑浊老眼眯了眯。
他掌心的破扇子转了半圈。
扇柄旧得发亮,边缘磨得圆滑。
这一转,没有响动。
可熟悉伊阳的人若在场,便该晓得,老头子已经把账记上了。
伊阳抬手,按住姜月欣的肩。
“行了,回灶房去。”
姜月欣不肯动。
“爷爷……”
“听话。”
伊阳低头,嗓音放得很轻,只够她听见。
“爷爷扛得住。”
姜月欣抬头看他,老人脸上还是那副乡下老头的疲态,皱纹深,胡须白,短褂旧,可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却十分的有力。
姜月欣咬着唇退了两步,走到灶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伊阳冲她点点头。
小姑娘这才转身进去,双手撑在灶台边,肩膀轻轻发抖。
屋里,伊巡吐出胸口那团火,把语气压了下去,他到底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明白硬逼容易坏事。
买卖人最会换脸,刚才还被刺得恼火,现在又摆出那副亲兄弟商量家事的样子。
“大哥,弟弟把话说开。”
“五百两里头,你只需出八十两就够。”
“院子和田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你搬来镇上,撑过这段时间弟弟每月给你零花钱。展志出息了,你这个大爷爷脸上也有光。”
伊巡顿了顿,又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姿态做得足。
“大哥,你快六十了。”
“一个人在村里,万一哪天倒在山上,谁来管月欣?”
“弟弟好歹是他的亲人,到了镇上,月欣有人照应。”
话说得温馨,听着也像关心。
可伊阳活了六十年早已近看清楚自已弟弟的为人。
这话翻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你老了,你护不住,人和田,都该交出来。
“伊巡。”
伊阳第一次喊了弟弟全名。
听到自已的名字,伊巡眉头动了下。“大哥?”
“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测根骨那天?”
伊巡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个,面上有些发僵。
伊阳慢悠悠道:“教头说我无缘武道。”
“回家之后,你在饭桌上乐了半天。”
屋里一下安静许多伊展志看向爷爷,伊巡握着核桃的手收紧,那件事是真的。
十六岁的伊巡,刚测出筋骨尚可正是得意的时候,毕竟他第一次在一件事上超过了哪个被周围邻居称赞聪明的哥哥。
少年人的得意最伤人,因为他不懂收。
也不想收。
伊阳继续道:“当时我想,你高兴,是因为你有出路了。”
“后来我才明白。”
“你高兴,是因为从那天起,家里所有东西,钱,药,肉,爹娘的偏爱,都不用再分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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