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脚步慢了半拍,凑近些。“头儿,这就放过那老头了?”
他压着嗓子,手里锁链轻晃,铁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哗啦声。
“那天上山的人,就他一个活着回来。”
杨树青脚步没停,村道上的黄土被靴底踩得发干,夕阳斜挂,照在他皂衣边角上,连那层官皮都透出几分阴厉。
“放过?”
他冷笑,笑意中露出刮骨的狠毒道:
“我什么时候说放过了?”
听到这话赵四闭了嘴,果然这才是自已老大的性格。马六走在另一侧,眼皮低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杨树青拇指摩挲着腰刀柄头,那里被他多年摸得发亮。
这是他思量事情的习惯,也是他杀心往外冒时的小动作。
“你看那老头的院子,穷成那副鬼样。破墙,破椅,连茶碗都缺口。”
杨树青眼里压着暗火。“可王岳上山前,我弟给我写信,说那老头手里有紫木,值不少银子。”
“紫木呢?”
赵四皱眉。“没瞧见。”
“对,没瞧见。”
杨树青语气更低。“王岳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气血一重,手底下还带了三个差役。蛇再凶,也不至于把骨头都吞干净。”
马六听明白了,低声道:“头儿的意思,先上山看?”
杨树青点头。“现在动那老头,村里几十户都睁着眼。我刚立功升官,县衙里一堆人盯着我。在村民面前打杀一个半死老头,传出去不好听。”
他停了停,嗓音贴着牙缝往外挤。
“今晚,等村子睡了把他带上山,山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他要是肯交代,留条命也行。”
“要是嘴硬……”
后半截没说。
赵四和马六都懂,山里多的是坑,多的是野兽,也多的是摔断脖子的倒霉人。
马六迟疑了下,凑近道:“头儿,县尉大人交代的那件事,成了?”
提到这事,杨树青胸口那团怒火里,又窜出一截得意。
他拍了拍贴身藏着的某处位置。
“办成了。”
“都尉亲口夸我,副总捕头的位子也下来了。等这边查清楚,回县城后,我就是都尉的人。”
赵四眼睛亮了。
“恭喜头儿!”
马六也忙道:“头儿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兄弟们。”
杨树青看了两人一眼,面带笑意道:“好好办事,银子、女人、官皮,都少不了你们。”
三人边走边说,嗓音压得极低。
普通人隔开十来步,顶多听见几句含糊气音。
可伊阳不是普通人。
伊家小院里,伊阳仍靠在藤椅上,破扇子搭着胸口。
他一下一下轻扇,扇出来的风很薄,吹不散暑气,却能遮住他呼吸里的稳。
气血三重,易筋境。
筋脉统合后,他耳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隔着半条村道,两道院墙,杨树青那几句低语,逐字逐句,钻进他耳里。
“今晚上山。”
伊阳眼皮半垂,脸还是老态龙钟的脸,眼底却冷得很沉。
“哪我就送你们一程。”
他在肚子里念了一遍,破扇子轻轻合上。
傍晚时分。
杨树青去村长杨树玉家里说了几句,对外只讲要上山查线索,顺便找王岳遗骸。
杨树玉弯腰点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三人带刀带绳,从村后旧路入山。
村民远远瞧着,谁也不敢跟,有人趴在门缝里看了半眼,又把门关紧。
青木山入夜后,林子里潮气上来,草叶沾了湿,踩上去沙沙响。
杨树青走在最前。
赵四提锁链,马六举着火折,黄光在树干间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长。
半山腰空地到了,这里正是当日围杀大蛇的战场。
腐叶盖住大半痕迹,可蛇身碾出的深沟仍在,灌木断茬乱七八糟,暗褐血斑沉进泥里,被虫蚁啃过,只剩斑驳印子。
赵四用短刀拨开枯叶,挑出几块碎骨。骨面发白,边缘还有齿痕。
“头儿,是人的。”
杨树青蹲下看了眼。“杨东希他们的,周良收尸没收干净。”
马六骂了句:“这山真晦气。”
杨树青没理他,他弯腰在空地上绕了一圈,视线一点点压过去。
多年办案,让他对痕迹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忽然,他停在西侧灌木边。
那里灌木被撞碎,枝条歪折,有条拖痕往侧后方延伸,长约两丈,尽头正是一棵歪脖树根。
杨树青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树根上暗沉印记。
指腹搓开,干硬血壳碎成末。
“血。”他嗅了嗅肯定道:“人血。”
赵四提着锁链靠近。
“头儿,这就是老头说他滚下去撞到的地方?”
“嗯。”
杨树青眼底疑色更重。“他没全撒谎。”
马六道:“那要不要现在回去拿人?”
杨树青刚要开口,林子上方忽然落下一点轻响。
很轻。
轻到像枯叶翻身,可杨树青多年刀口饭,脊背当场发紧。
“谁?”
话刚出口,黑影从树后掠出。
旧柴刀在夜色里划过一道灰白弧线。
赵四只来得及抬头。
他眼里最后看见的,是一把不起眼的柴刀。
破旧,寒酸,但十分的锐利。
可那刀落下来时,风被劈成两半,刀劲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喊都喊不出。
噗!
柴刀从肩颈斜斩而下。
赵四半边身子塌开,锁链哗啦落地,血喷到枯叶上,热气蒸起,腥味一下铺满空地。
马六反应更快,拔刀后退。
“头儿!”
他刚退半步,伊阳脚下已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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