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的纸质和墨色来看,这本名录摘页大概是几十年前编写的。那时候庞清的粮食铺还在经营,说明线索并不算太老旧。
几十年的时间,一个粮食铺关张了也正常,但换了主人也正常,总之得去查。
伊阳把书页折了个角,塞回暗抽屉里,扣好暗锁。
他端起茶碗灌了最后一口凉透的粗茶,起身走到门边推了推门。
“来人。”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响起来。
门被推开半扇。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乾阳楼统一的浅蓝色对襟短褂,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长相算得上秀丽,眉眼清净,手上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她在门口站定,腰弯了两分。
“大人有何吩咐?”
伊阳看了她一眼,用了最简单的措辞。
“去库房拿五瓶修炼用的丹药过来。品级要高,四品以上。”
侍女的身体僵了一瞬,微不可查,但在气血六重的五感下无所遁形。
她低着头,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嘴唇抿了抿,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伊阳把这些小动作全收在眼底,没吭声,等着。
侍女站在原地没动。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伊阳的眉头往下压了两分,语气里带上了不快。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我又不是不付钱。”
侍女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两个字——付钱。
伊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压在眉间的不耐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了然。
“叶洋他们平时拿丹药,不付钱?”
侍女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不敢答。
这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送命题。说“是”,等于检举前任管事;说“不是”,眼前这位新楼主不是瞎子。
伊阳看出她的为难,没继续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搁在桌面上,用茶碗底压住。
“按内部价算,这些够不够?”
侍女咽了下口水,视线在银票上跳了两跳,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压得极轻。
“大人……内部渠道的采买,是可以打五折的。五瓶五品丹药,五百两绰绰有余。”
“那就去办。”
侍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门合上之后,伊阳靠回椅背,把那五张银票拨了拨位置。
叶洋啊叶洋。
难怪乾阳楼的账做得那么漂亮,连下头的侍女都被训练成了“拿东西不用付钱”的条件反射。
这不是贪,这是明抢。
区别只在于抢的是巡天司的库房。
伊阳把这笔账默默记进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能烧,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
……
入夜。
乾阳楼四楼的主事堂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苗在铜盏里晃来晃去,映得满墙都是跳动的暗影。
伊阳盘腿坐在蒲团上,五瓶丹药已经拆开了两瓶。药液的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散开来,浓烈刺鼻,带着金属的涩和草本的苦。
乙木养生功第六层的桩架已经摆好,气血在经脉中运转的频率稳定而绵密。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
是黄余数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一道缝,黄余数闪身进来,顺手把门栓扣死。
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张纸上被圈了红。那些红圈画得很用力,朱砂几乎把纸戳穿了。
黄余数把纸摞搁在桌面上,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查完了。”
伊阳没睁眼,桩架不散,嘴里吐出两个字:“说。”
黄余数翻开第一页。
“叶洋,任乾阳楼大管事七年。这七年里,利用职务之便,在丹药进出环节虚报损耗,累计侵吞四品以上丹药至少一百二十瓶。折合市价白银逾万两。”
伊阳没反应。
黄余数翻到第二页。
“账面上挂着的十九家供货商里,有六家是空壳。店面租的是叶洋小舅子的房子,进出货全是纸上走账,实际上没有一粒药粉从那些铺面经过。银子走了个圈,最后回到叶洋自家的地窖里。”
伊阳还是没反应。
黄余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二管事孙维、三管事许志、账房先生冯德,全部参与其中。四个人分赃的比例分别是五二二一。叶洋拿大头,冯德拿最少,但冯德做假账的手艺最精。”
伊阳的呼吸节奏纹丝不动,功法运转照旧。
黄余数咬了咬后槽牙,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大人,还有一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属下在叶洋的私账夹层里,找到了一张信封,这张信封的内容是——叶洋每季向李家二房供奉四品及以上丹药二十瓶,换取李家在官府层面为乾阳楼的违规操作提供庇护,并且他们的接头的渠道也在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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