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廊下站着的侍卫纹丝不动,腰间佩刀擦得锃亮,映出往来宫人战战兢兢的影子。
赵九歌被拦在了殿外阶下,两名御前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仔仔细细搜了身,将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解下,这才让开道路。
“小王爷,请随奴才来吧。”
说话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内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他便是裕明帝跟前的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戴权。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戴公公看似一团和气,实则眼高于顶,寻常三品以下官员想求他递句话,没个千儿八百两银子那是连门都没有。
但此刻,戴权却难得地将身子微微前倾,亲自在前引路,过门槛时还回头笑吟吟地提点了一句:“仔细脚下,这门槛高得很。”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不殷勤。
眼前这位爷虽无爵位在身,却是宁安王亲手调教出来的继承人。
当初圣上为赵家平反后,连下三道圣旨召他进京袭那东平侯的爵,全被宁安王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那位老王爷甚至修书一封,明明白白告诉圣上,此子便是臣百年之后接掌渝北的人选。
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宫里宫外的明眼人掂量出分量了。
赵九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便迈步跨入殿中。
他这人不喜虚文,在沙场上活命靠的是刀快马快判断快,于人情应酬上向来寡淡。但也正因如此,养出的那份刚正沉稳的气度,反倒让戴权愈发不敢怠慢。
一入殿,便觉一股沉郁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裕明帝正端坐在金丝楠木的龙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是在看,又似是在想旁的什么事。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折子,几支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都已干涸。
殿内侍候的宫娥内监不下十余人,乌压压站了两排,个个垂手躬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偌大的养心殿竟落针可闻。
赵九歌瞥了一眼龙案上那人,裕明帝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鬓角却已白了大半,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
这位九五之尊,瞧着竟比边关熬过三冬的老卒还要疲惫。
看来,他与仁寿宫中那位太上皇之间的较劲,至今未有半分消停。
赵九歌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撩袍跪倒,朗声道:“臣赵九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隐隐有回响,几个胆小的宫娥肩膀都缩了缩。
裕明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来,原本沉郁的面色竟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这变脸之快,若是外人见了,还当是叔侄叙旧,而非君臣相见。
“起来吧。这殿里没有外人,你我是骨肉至亲,往后私下相见,不必行此大礼。”
说着,他竟从龙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陛,亲自来扶。
赵九歌却是心头警铃大作。
一见面便谈骨肉,开口即说至亲。
这位皇帝陛下的姿态放得未免太低了。九五之尊无端示好,必有盘算。
他没有顺势起身,而是稳稳当当地行完了礼,这才站起来,脊背挺直如一杆标枪。
裕明帝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倒像是长辈在勉励子侄,笑问道:“可知朕这回千里迢迢召你进京,所为何事?”
赵九歌心中冷笑。
他若是蠢人,大约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几句感念圣恩的漂亮话。
但他不是。
于是他只是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皇上,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裕明帝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舒展开,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
“你这性子,倒与当年东平侯一模一样。刚正不阿,认死理。”
他收回手,负手踱了两步,语气沉了下去。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向当年那桩血淋淋的旧案。
赵九歌的眼皮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他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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