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目从贾赦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到她心头却重得她喘不过气。
这笔银子里有多少是她从中馈公账上抠下来的,有多少是她把贾家的庄子田产偷着典卖出去的,又有多少是趁夜从库房里搬回王家的,她自己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数目。
可这模糊的数目被贾赦白纸黑字列在账册上,却像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贾政站在一旁,眼睛从账册移到王夫人脸上。
这个女人,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正妻,他从前以为最是温良恭谨的贤内助,原来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想起这些年王子腾在官场上挥金如土,打点升迁、上下走动都出手阔绰,他当时还暗地羡慕,只觉王家豪富,自己再投十次胎也赶不上。
他哪里想得到,王子腾花的竟全是贾家的银子,拿贾家的钱去铺王家的路,到头来还在他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贾政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揪住王夫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抡圆了巴掌朝她脸上扇去。
清脆响亮,打得她半边脸登时肿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你是不是背着我,把贾家的银子全搬回王家了?是不是连我二房的脸面都要一并卖了?”
他红着眼睛。
王夫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忽然一把推开贾政。
“你凭什么打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你这个窝囊废半点本事也没有,在工部一坐十几年连个正四品都混不上,我何苦费尽心思去给我和宝玉筹谋前程?
你以为你在外头养那些清客不要银子?
你以为你逢年过节往宫里递帖子不要银子?
哪一个子儿不是我替你打算的!”
她骂得声嘶力竭,平日里捻佛珠念“阿弥陀佛”的慈悲样子全没了,脸上只剩下一团扭曲的恨意。
贾政被她当众戳了脊梁骨,那点读书人的体面也挂不住,抬脚便朝王夫人踹去。
可这一脚还没落下,便被贾赦从旁拦住了。
“现在倒知道动手了,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护着你那贤良淑德的夫人么?”
贾赦也来了火气。
反观屋子里最震惊的,却是宝玉。
他站在角落里,两条腿发软,身子顺着墙往下滑。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又看着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破口大骂,满嘴都是他从未听过的龌龊话。
他从小以为自己最干净,姐姐妹妹们说他有大造化,老太太拿他当命根子疼。
可他今日才知道,他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他母亲给他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竟都是偷自家公中银子换来的。
更叫他寒心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林妹妹,竟也是他母亲下的毒。
他怔怔地望着母亲那张疯癫扭曲的脸,又转头望向床榻上靠坐着的林黛玉。
黛玉也正偏过头来看他,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透着一种淡淡的悲悯。
可那悲悯却比任何责骂都叫他无地自容。
如今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儿子。
她见贾政和贾赦都拿眼瞪她,满屋子女眷丫鬟也像看怪物似的望她,索性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怨毒全倒出来。
她指着贾赦的鼻子骂大房一窝废物,凭什么霸占爵位和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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