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是坐着马车来的。
不是凤辇,不是檀木大车,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帘打着补丁,车轮是枣木的,轱辘上缠着麻绳防滑。赶车的是大虎,换了身粗布衣裳,腰里没刀,手里拎着根鞭子,像个寻常的车把式。
车停在村口时,沈越正在摘棉花。
棉田在村东头,三亩坡地,是开春时种的。如今棉桃裂了,白絮像雪一样绽在枝头,风一吹,絮丝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沈越蹲在田里,手里拎个竹筐,摘一朵,扔一朵,动作不快,但稳。白围脖带着鸭群在田埂边巡逻,偶尔啄食掉落的棉籽,嘎嘎叫两声,像是在催他快点。
沈先生!
马皇后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她没坐车,是走过来的,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手里还拎着个竹筐——跟沈越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沈越直起身,看着她。
马皇后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红润多了,眼窝不陷了,皱纹还在,但带着笑,像菊花瓣浸了阳光。她走到田边,弯腰摘了一朵棉花,在指尖捻了捻,絮丝蓬松,软得像云。
真白。她说。
嗯。沈越把竹筐递给她,摘吧。太阳落山前,摘完这一垄。
马皇后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
她真的摘了。蹲在田里,一朵一朵,动作生疏但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大虎想跟上来帮忙,被她瞪了一眼,讪讪地退到田埂边,守着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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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是三天后到的。
他来得急,八百里加急都没用,骑了匹快马,带着徐达和十几个亲兵,一路从应天府狂奔过来。马到村口时,浑身是汗,鼻孔喷着白气,朱元璋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
妹子!妹子!他吼着往田里跑,你病刚好!咋能下地!御医说你要静养!静养!
马皇后从棉田里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半朵棉花,脸上沾着棉絮,像只白毛兔子。她看着朱元璋,眉头一皱:陛下,您咋又来了?
咱……咱不放心!朱元璋跑到田边,看着马皇后赤脚踩在泥里,裤腿卷着,露出小腿上一道被棉枝划的红印子,心疼得直抽气,您……您是皇后!千金之躯!咋能……
咋不能?马皇后把棉花扔进竹筐,沈先生说了,种地是最好的养身。动一动,出出汗,比喝十碗药都强。
她顿了顿,看向沈越:是吧,沈先生?
沈越蹲在田那头,背对着他们,手里摘个不停,声音飘过来:嗯。但别踩我的苗。
朱元璋:……
他看着马皇后,看着这个在棉田里笑得像朵花的老婆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担心,在这一刻,轻得像一层棉絮。
行!他一咬牙,脱了靴子,卷了裤腿,赤脚踩进泥里,咱也摘!咱陪着你!
徐达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想起三天前,朝堂上,朱元璋为了赶过来,把一半的奏折扔给了朱标,另一半塞给了刘伯温,自己骑上马就跑,边跑边喊:咱去摘棉花!朝里的事你们看着办!
现在,这位洪武皇帝,真的蹲在棉田里,笨手笨脚地摘棉花,摘一朵,掉半朵,棉絮粘了一胡子,像只白毛老山羊。
娃子!他朝沈越喊,这棉花……咋摘?揪哪儿?
揪棉桃底部。沈越头也不回,轻点。扯断了,明年不长。
朱元璋哦哦地应着,小心翼翼地揪。揪了三朵,掉了两朵,第三朵被他捏得太紧,棉絮成一团,籽都挤出来了。
……难。他嘟囔道。
难就别摘。沈越说,去推磨。磨盘该修了,玉玺垫着不稳。
朱元璋眼睛一亮:好!推磨!咱推磨比摘棉花强!
他爬起来,往破庙跑,棉絮还粘在脸上,一晃一晃的。马皇后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对沈越说:陛下……让您见笑了。
没笑。沈越说,他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会推磨,不会摘棉花,正常。
马皇后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棉絮从竹筐里飞出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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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破庙里挤满了人。
朱元璋和马皇后睡稻草堆,沈越睡门槛——他让的,说门槛宽,凉快。蓝玉从定远卫赶来了,带着三坛好酒,说是庆娘娘康复。徐达在墙角打地铺,鼾声如雷。朱标坐在灶前,帮李嫂煮粉条,手忙脚乱,把一锅汤熬成了浆糊。
先生,朱标端着那碗浆糊似的粉条,尴尬地递给沈越,学生……学生手艺不精……
能吃就行。沈越接过,吸溜了一口,确实糊了,但咸淡刚好,比上次强。
朱标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元璋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干:娃子,咱……咱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咱想……想在全国种棉花。朱元璋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闷,你的种子,你的法子,你的纺车。咱让户部推广,让各省衙门督办,让天下百姓,都有衣穿。成不?
沈越端着碗,没立刻答。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白围脖带着鸭群在庙外栖息,偶尔发出几声梦呓似的嘎嘎。
种子可以给你。沈越说,法子可以教你。纺车图纸,我画好了,在刘大那儿。但有个条件。
说!
别督办。沈越放下碗,声音平静,别衙门,别户部,别各省督办。种子发下去,让百姓自己种。想种的种,不想种的不种。种成了,是自己的。种不成,别罚。衙门一督办,就变成了摊派,变成了徭役,变成了苛政。百姓怕,就不种了。
朱元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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