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在竹篓里养了一夜,吐干净了泥沙,第二天早上沈越用陶罐煮了,放了两片姜、一小撮盐,味道比上回在河工棚里喝的那碗还鲜。他端着碗蹲在棚门口,一边喝一边看刘大带着人把缺口边的碎石运走。
水退净了,洼地里的秧苗歪了大半,但没死透。农户们卷着裤腿在田里扶苗,一个个弯着腰,像在地里拣针。
有人从堤东头走过来。
沈越抬眼一瞧,青灰直裰、方巾、水葫芦,靴子换了一双,鞋底沾着官道上的白垩土。顾衡,应天府的检校,上回在沈家村破庙外头蹲了一夜那个。
顾衡走到棚前,没急着说话,先是看着沈越手里那碗螺蛳汤,看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李善长的人。顾衡说,查清楚了。
沈越没接纸,先喝了一口汤:你查的?
我在凤阳府蹲了五天。顾衡说,不是李彬,李彬败走之后连羽林卫的帐都不敢碰了。是李善长账房里一个管事,姓许,许贵,带了六个家丁,趁夜撬的石头。撬完往淮河里一扔,以为找不到证物了。
沈越把碗放下,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着许贵的名字、籍贯、住址,连他当天夜里穿的什么鞋都记了——黑布靴,鞋底纳了二十六道线,在堤上留了半截脚印,被顾衡拓下来了。
你蹲了五天,就为这个?沈越问。
顾衡嗯了一声:检校的分内事。再说,李善长动你,就是动陛下护着的人。这事我要是不查清楚,回头应天府那边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沈越把纸折好,还给他:你给陛下送去。
顾衡一愣:你不留一份?
记不住。沈越说,你写的字太密,我没戴眼镜。
顾衡噎了一下,把纸收回怀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沈越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葫芦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挂在腰上。
沈先生,顾衡说,有件事,我想了几天没想明白。
说。
你明明有那金牌,有陛下撑腰,为什么不当面把李善长揪出来?他派许贵来扒堤,你只要拿着金牌往他面前一站,参他一本,他至少也得丢半条命。你为什么……
顾衡没把话说完。他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沈越,像看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
沈越想了想,把碗底的螺蛳壳倒在脚边,抠了抠碗沿上干掉的汤渍:参了李善长,然后呢?
然后……他罢官、下狱、抄家。
然后呢?
顾衡抿了抿嘴:朝堂上少一个淮西党首,吏治清明几分。
然后呢?
顾衡说不出话了。
沈越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竹篓子,把里面剩下的半篓螺蛳倒进水盆里养着。他背对着顾衡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李善长倒了,换谁来?淮西还有几十个勋贵,换一个上来,还是扒堤。我又要跑一趟凤阳府,又要抹灰浆,又要喝螺蛳汤。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顾衡,语气平得像塘里的水:我留着他,李善长每年给我修一段堤,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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