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雨声一直在耳边响着,均匀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他靠着城墙的石壁,锄头横在膝盖上,身上湿透了的短褐贴着皮肤,凉的,但坐久了凉意也就惯了,像是和身体长在了一起。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玄武门那个守军校尉,小跑着回来了,雨水顺着他铁盔的边沿往下淌,在鼻尖汇成一滴,欲坠不坠。
沈先生,陛下让您先去歇着。明天再见。
沈越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滴水珠上收回来。他想站起来,但腿麻了,撑着城墙壁试了一下没起来。校尉伸手搀了他一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他又弯腰把锄头拎上,拿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
校尉领着他往宫城里面走,沿着甬道绕过两进院子,停在宫城角落一间小偏殿前。殿不大,门脸窄,和坤宁宫那间偏殿差不多大小,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照得门前台阶上的青苔泛出一层绿绒绒的光。
这原来是给值夜的太监住的,前几日才腾出来。校尉推开门,里面烘了炭火,被褥是新的。
沈越跨进门槛,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殿里果然生了炭盆,银霜炭烧得旺,红彤彤的光映在砖地上,把整间屋子烤得干松松的。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布褥子,被角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矮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是姜汤。
校尉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越站在炭盆旁边,把湿透的短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赤着上身站在炭火前,热量慢慢渗进皮肤里,把骨缝里的冷意一点一点烤出来。他把锄头靠墙角放好,在床沿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辣,甜,生姜放得多,红糖没少搁,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姜汤,把空碗放回桌上,在床板上躺下来。蓝布褥子是新浆过的,有一股皂角的气味,硬邦邦的但不扎人。被子的棉花新,盖在身上轻,暖得也快。他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下巴埋进被沿里,鼻尖蹭着棉布的纹理,像蹭着一片干燥的云。
怀里那几样东西还在,被他的体温捂着,慢慢地也干了。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千万片叶子落在瓦上。炭火在暗处微微发红,在墙上投出一小团摇晃的影子。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漫过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把脑袋整个淹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眼的时候,窗纸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下的石板上,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炭盆里的火熄了,只剩下灰烬,但屋里已经回暖了,被子里热烘烘的,像窝着一只大猫。
沈越坐起来,发现床尾多了一套干净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新的,没有穿过,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密实实。旁边还搁着一双新草鞋,编得整齐,鞋底纳了细麻绳,比他自己那双软和多了。
他把衣裳换上,新布贴身有些发硬,但干爽暖和,比那身湿透了的破短褐强多了。新草鞋踩在地上,也软和的。
推开门,天已经大亮了,雨后初晴,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和草叶香。门前的台阶下,昨夜那校尉正蹲在檐角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在喝,见沈越出来,他站了起来。
沈先生醒了?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呢。还有……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怎么说,今早朝会上,李相爷递了一封折子,说要查办凤阳府知府周某'越权办案,诬陷朝廷命官'。
沈越把袖口卷了两圈——新衣裳太长了——然后在台阶上蹲下来:周知府怎么了?
陛下看了折子没说话,把折子搁在案上了。校尉说,但散朝之后,李相爷在宫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沈越嗯了一声。他站起来,往乾清宫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那间小偏殿和台阶上那只空姜汤碗。
你今天不当值?
校尉一愣:当值的。俺是昨夜值了夜,今早该换班了。
那你去换班吧。沈越说,我自己去。
校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乾清宫的方向,躬身行了礼,转身走了。沈越顺着甬道往乾清宫走,雨后青砖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把步子放慢了,走得稳稳的。
乾清宫正殿的门大敞着。沈越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纸——就是竹管里那卷名单的副本,但比副本更完整,像是宫里的人连夜抄录过、标注过,人名旁边用朱笔圈了许多圈。
朱元璋没穿朝服,穿一件半旧的深蓝直裰,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悬在一行字上半天没落下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越站在门口,把笔搁下了。
进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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