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83章 新叶子(1 / 2)

沈越在棉田边坐了小半个时辰。

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地移过来,把田垄上的露珠逐个照透,像有人在逐盏点亮藏在叶片间的灯。那些刚冒出来的真叶在光里嫩得透亮,叶脉细密,像一小把被摊开的折扇。整片棉田大约有一半的苗都长出了第二对真叶,茎秆比前几日又粗了些,颜色从嫩绿往深绿过渡,像是正在慢慢变结实的过程里。

刘老栓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田里走。他走到一垄棉苗中间弯下腰,把一株有些歪斜的苗扶正了,又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拢了拢、拍实,动作轻得像在替人掖被角。

沈越看着他的动作,从田埂上站起来,也走到垄间蹲下来看。棉苗之间的间距留着一掌宽,每一株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圆。他用指腹摸了摸苗茎的基部——茎秆发硬了,不是前两天那种软塌塌的劲儿了,像是身体里那层木头正在长出来。

他站起来往官道方向走。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老栓还在垄间弯腰忙活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棉苗上,那些苗在他经过时微微晃动,像一群醒着但还没开口说话的、正在晨风里学着站立的小孩子。

沈越走回宫门口的时候,齐四在玄武门内侧等着。他靠在城墙根下,手里没有信鸽,也没有竹管,就空着手站在那里,像一截安静的木桩。看见沈越来了,他站直了些,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被折成细长一条,边角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蜡油。

安大勇开口了。齐四说。

沈越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字不多,是齐四自己的手笔,比顾衡的字更硬、更直,像在砖面上刻出来的:安供述:瓷片欠条体系系李善长授意,自洪武元年起由安大勇经手,共埋三批。名单全部核对,款数相符。另供出账册藏匿地点——淮西商会老宅地窖,已起出。共计二十七人,牵涉银两共四万七千两。

沈越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还回去。齐四接了,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重新将纸条卷好捆上,揣回怀里。

李善长呢?沈越问。

还在府里。陛下让他在府里待着,没抄家,没锁拿,但府门外的卫兵已经换成了北镇抚司的人。他出不来,也进不去。齐四说,陛下说,让他自己想想,想明白了再说。

沈越靠着城墙壁,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万里无云,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

那安大勇呢?

关了。等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认了账,再审他。

沈越点了点头。他从城墙根下站直了,拍了拍后背上蹭到的墙灰。齐四也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像是有话没说完。

还有事?

齐四沉默了一下:陛下让问您一句:瓷片都齐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凤阳府看看那段堤?

沈越想了想。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转了一圈——棉籽的绒毛被反复摩挲,已经比一开始光滑了许多,像一粒被盘了许久的木珠子。他又把它放回怀里,把手揣进袖子里,日光晒在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

过两天。他说,等棉苗再长出一对叶子。

齐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沿着甬道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汇进宫城里那些细碎嘈杂的日常声响里——远处有人在泼水,有人在对答,有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沈越转身往太医院走。伙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烟,他推门进去,戴秉彝正蹲在灶台前扇火,听见门响抬头,脸上浮起一层很浅的笑。

先生来了。今日药方要不要再调一味?娘娘咳止了七天了。

沈越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伸手接过戴秉彝递来的小勺,从陶锅里舀了一口药汤尝了尝,汤味比上回又淡了一些,百合和麦冬的苦润还在,但已经不显涩了。

百合减半,麦冬也减半。他把勺子递回去,再喝三天,换成食疗。百合莲子粥,早晚各一碗,比药好喝。

戴秉彝点头,拿炭笔在灶台边一块木板上记下了。他的字依然端正,笔画用力,但写得比从前快了许多。

沈越坐在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在炭块缝隙间跳动。伙房里有淡淡的药香和柴火味,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的。他靠在灶台边,听见戴秉彝在身后哗啦啦地翻药材,把白及从纸包里拣出来,又拣出几片百合放在案板上,刀背轻轻一压,压碎了放陶锅里。动作熟练了许多,不像刚开始那样小心翼翼了,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变成身体记住了的节奏,像一首唱了太多遍的歌,闭着眼也能哼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伙房。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花开得正盛,整棵树像被红色的火焰包裹着,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偶尔有一两片被吹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几枚被风送来的信。树下的石阶上,有人用几片花瓣摆了一个小小的圆,圆心的位置压着一块鹅卵石,像是还没写完的什么。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