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头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沈越正在棉田里。
雨来得急,天色暗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珠打在棉叶上啪啪响。刘老栓从田那头跑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两件旧蓑衣,一件往自己身上披,一件递给沈越:“先生快穿上,这雨冷。”
沈越接过蓑衣披上,草编的蓑衣扎人,雨珠顺着草茎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股浊流。他站在田埂上没动,看着雨水从灰蒙蒙的天上倾泻下来,浇在五十亩棉田上。棉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片挨着叶片,茎秆顶端的枝杈上鼓着一粒粒青色的花苞,有的已经裂开一线,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花瓣尖。雨打在花苞上,花苞微微点着头,像是被淋醒了。
刘老栓蹲在田埂上看着天,脸上反倒高兴:“秋雨贵如油。这雨下透了,棉桃就能灌浆。”
沈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蹲下来看了一株棉苗的根部。雨水渗进土里,把垄沟填满了,但垄面没积水,土色从灰白变成深褐,像一块被泡开的干面饼。根部的茎秆比夏天粗了一圈,表皮已经转成了浅褐色,木质化了,硬邦邦的,用指甲掐一下才能留下一道白印。
这场雨下了小半个时辰。
雨停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日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棉田上,把每一片叶子上的水珠都点亮了。整片棉田像被撒了一层碎银,亮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像是大地刚洗过脸。
沈越把蓑衣脱下来搭在田埂边的老榆树上,弯腰拧了拧裤腿上的水。刘老栓也把蓑衣解了,搭在锄头柄上,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雨后的棉田。日光越来越亮,水珠从叶尖上滴落,砸在
“再过一个月,”刘老栓说,“花就全开了。”
沈越嗯了一声。他蹲下来,拨开一株棉苗顶端的嫩叶,露出里面一簇青色的花苞,每一粒花苞都圆鼓鼓的,苞衣上带着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有微微的涩感。他数了数,一株上大约有七八个花苞,挤在枝杈的顶端,像一把还没撑开的青纸伞。
他从棉田走回宫城的时候,裤腿还是湿的,草鞋里灌进了泥浆,踩在砖地上咯吱咯吱响。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站在门口晾药材,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从灶台边摸了一条干布巾递过来。
“先生淋雨了?下官熬碗姜汤。”
沈越接过布巾擦了擦头发和脸,把草鞋脱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倒出一小捧泥水。他赤着脚走进伙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戴秉彝手脚麻利地切了几片生姜扔进陶锅,又搁了一把红糖,兑上水开始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姜味很快就在伙房里弥漫开了。
沈越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中带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娘娘今日的药送了吗?”
“送了。按您说的换成了百合莲子粥,早晚各一碗。娘娘今早还问起您,说下雨天凉,让您别老往外跑。”
沈越坐在矮凳上没说话,把姜汤喝完,碗搁在膝上。伙房外面的雨已经停透了,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亮堂堂的,照得灶台上的陶罐、案板上的药材、墙角的蒲扇都清清楚楚。
他在伙房里坐了一会儿,换上一双新草鞋,往乾清宫方向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梢上,花瓣褪成了暗紫色,像几团被揉皱了又晾干的绸布。树下落了厚厚一层花瓣,把青砖地铺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乾清宫殿门敞着,朱元璋坐在案后翻着一摞折子,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沈越站在门口,那眉头松了松,又拧回去。
“进来。”
沈越走到案前站着。朱元璋把手里那摞折子翻完最后一页,搁在案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户部新任侍郎递了折子,说要清丈田亩。”朱元璋说,“咱看了三天,折子上写得好,条条框框都齐整。但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