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也欠了你九十九世?”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从后院里穿过,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摆动。
唐月华闭上眼睛,眼泪往下掉。
她想起那碗粥。
想起唐三端碗时抖得不成样的手。
想起她喝粥时,喉咙里泛上来的,不是桂花的甜。
是一股极淡极旧的血腥气。
天快亮了。
唐月华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满了泥,银簪歪在发间。
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脚步极稳,像终于找到了方向。
侍女迎出来,看见她嘴角的血,脸都白了。
“轩主!”
“备车。”
唐月华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去武魂殿。”
侍女愣住了。
“轩主,武魂殿……那是江夜寒的地方。”
唐月华抬起手,把歪掉的银簪扶正。
“我知道。”
她轻声说。
“就是去见他的。”
...
唐三把碗里的冷馒头塞进怀里,麦芽糖没碰,油纸包好放回碗里。
他拖着两条腿往东走。
他不记得去月轩的路。
只记得小时候唐月华带他走过一条种桂树的小路。
从南边一直走,走到一扇旧木门前。
他凭着这点印象往南走,走错了两回,又折回来。
第二次看见路边一排桂花树,才确定没走错。
月轩离昊天宗有半天脚程,他走了将近一天。
小路上没人,野草长得半人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路上经过一条河,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河水清得见底,他蹲下去,掬了一捧喝。
水很甜,甜得他想起唐月华小时候喂他喝过的桂花糖水。
唐三把水泼在脸上,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又长又细。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月轩内。
唐月华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琴前,手指悬在弦上,迟迟落不下去。
琴弦断过一根,换好后音总是不准。
她试了三次,又放下。
窗外的天光很好,可她的心却像压着一层厚云。
最近几夜,她总是梦到同一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衣衫褴褛,满身是血,却还在对她笑。
她想问一句“你是谁”,可每次张嘴,就醒了。
唐月华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下院子里种着一排桂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桠光秃秃的。
她看着那些桂树,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会有个不想来的人来。”
侍女愣了一下。
“轩主,要准备什么吗?”
唐月华沉默了一会儿。
“煮一锅白粥。放点桂花糖。”
午后。
唐三站在月轩门外。
月轩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但门口很干净,像每天都有人擦过。
门虚掩着,没有看守。
唐三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来来回回三次。
最后是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年轻侍女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朝里屋喊了一声。
“轩主,人来了。”
唐三喉咙发紧。
唐月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让他进来。”
唐三走进去。
月轩的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热粥。
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小碟桂花糖。
唐月华就坐在桌边,穿着素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根银簪。
她没看唐三,只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坐。”
唐三没坐。
他看着那碗粥,手指慢慢攥紧。
“姑姑,我不饿。”
唐月华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瘦得只剩骨头了。哪有不饿的。”
唐三还是没坐。
唐月华没再劝。
她端起那碗粥,用瓷勺搅了搅,桂花糖化在白粥里。
“你以前最喜欢我熬的桂花糖粥。每次上山,都缠着我给你煮。”
唐三的喉结滚了滚。
他慢慢坐下来,伸手去接那碗粥。
手指刚碰到碗沿,就开始抖。
碗很烫。
可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像端不住一碗粥。
唐月华看着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小时候喝粥,也是这个姿势。只是那时候,你眼里有光。”
唐三的手猛地一僵。
碗晃了一下,几滴粥溅出来,落在石桌上。
他轻轻把碗放下了。
“姑姑,这粥太烫了。”
唐月华没说话。
她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向唐三。
然后她端起碗,用那把瓷勺,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唐三低着头,不敢看她。
唐月华放下空碗。
她没说“你欠了”,也没说别的。
只是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天快黑了。你该走了。”
唐三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碗,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桂树枝桠晃动,影子落在他脸上,像一张碎掉的面具。
黄昏。
唐三走出月轩时,天已经半黑。
侍女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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