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已经把刀背在身后,正用一块旧布擦手。
千仞雪和比比东靠在一起,也醒了。
比比东脸色发白,唇有些干。她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你眯了一会儿没有?”千仞雪问。
“闭了一会儿。没睡着。”比比东说。
“你今日再这样,进了谷会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都到这儿了。”
江夜寒没插话,只把水囊和烤饼递过去。
“都吃。别挑。谷里没东西可吃。”
几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饼,便收拾上路。
从北坡往西,地势渐低,风却更急。
脚下的草越来越稀,石子和硬土露出来,踩上去嘎吱响。
江夜寒走在最前。
快正午时,一条极窄的石缝出现在两片陡壁之间。
宽不过两人并走,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呜地响。
“就是这。落日谷口。”江夜寒说。
小舞站在石缝前,抬头。
两壁高得遮了天,只看得到一线极窄的灰白。
“里面暗不暗?”她问。
“不暗。进去二十步就宽了。谷里有光。只是那光落得低。照在地上,显得旧。”
“旧?”
“你进去就明白。”
江夜寒侧身,先走了进去。
千仞雪第二,小舞第三,比比东第四,朱竹清最后。
石缝极窄,众人都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挪。
风从谷里往外推,冷得人后颈发紧。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眼前果然豁然开朗。
谷不大。
四面山壁围着,顶上一道不宽的口子,透下灰蒙蒙的天光。
地上生着一层极短的草,颜色偏黄,不知是死是活。
正中间,有一块极大的黑石,半截陷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石面没有字,也没有纹路,只是极冷。
江夜寒站在谷口,没有再往里走。
“就是这儿。”他说。
小舞从他身后探出来,一眼看见那块黑石,喉咙里被什么堵了一下。
“你就是死在那里的?”
“不是。我死在那儿。”江夜寒抬手,指向黑石前面五步远的一片浅坑。
那地方草生得稀稀落落,地皮发暗,像被火燎过,又过了很多年。
“你倒下的地方。”比比东说。
“对。血渗进土里。这一片的草,再也没长好过。”
比比东脸色更白了。
她慢慢朝前走,一直走到那片浅坑前,停住。
“我梦里的位置,比这里偏左一些。”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梦里的位置,是我倒下以后你看见的。我实际倒在这里。你记的是后来的我。”
“后来?”
“你从谷顶下来过。我在坑里还动了一下。你看见我动,就退回去了。”
比比东猛地转头。
“我下来了?”
“下来了。只是没走到我面前。你站在七步外,停了很久。然后走了。”
比比东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不可能。我一点都记不得。”
“你当然记不得。你只肯记自己站在谷顶。肯记自己没下来。因为你怕。怕自己下来了,却还是没有救我。”
比比东说不出话。
千仞雪走到她身边,没扶她,只站在那儿。
“那现在,你从谷顶下来了。”千仞雪说。
“不用再怕了。”
小舞一直站在黑石旁,没动。
她蹲下去,把手贴在黑石上。
石头极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这石头,以前也在这里?”
“第一世就在。应该是旧路标。落日谷从前是魂师试炼地,后来废了。”
“我第一世没来过。可我这会儿站在这里,总觉得这石头认识我。”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旧魂力。它对你,比对人更敏感。”
小舞没再问,只把手从石头上拿开。
朱竹清始终没进到最里面,只站在谷口内三步远。
她盯着四周山壁。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她忽然说。
江夜寒没回头。
“是旧魂力。不用管。它们只认路。不伤人。”
“不伤人最好。若伤你,我不客气。”
“你倒是先替我想了。”
“我怕你站太近。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也得站。我总得回到这儿。”
朱竹清不再说话,手却握住了刀柄。
比比东蹲了下去。
她先是用手碰了碰那片浅坑的土,又把手收了回来,指尖发颤。
“土是凉的。”她说。
“凉就对了。过去太久,不凉才怪。”
“你恨不恨我?我下来了,又没走到你身边。”
“不恨。你下来了,就是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七步,不能怪你。那时候你已经被唐三的人盯上了。你多留一刻,他就能用你当饵。”
“你到死都在替我算退路。”
“我不替你算,你早就死在落日谷顶了。哪还能当什么教皇。”
比比东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
一点声响都没有。
小舞背过身,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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