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颜躺在游戏舱里,脖子向后仰着,看着上方那张脸。
她花了两秒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父亲站在游戏舱旁边,一只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指尖凉得吓人。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整张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常颜能看见他西装袖口的褶皱,领带歪到了锁骨的位置,左边衣领翘着,没人帮他整理。
这不像她印象中的父亲。
“常颜……”
“你闯下大祸了。”
常颜眨了眨眼,把残余的登出眩晕感压下去。
“什么祸?”
常建国松开她的手腕,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常颜看见了一封邮件的截图。
三张照片。
第一张:她坐在轮椅上,从侧面拍的。背景是市中心医院的走廊。
拍摄角度很低,能看到她空荡荡的裤管和轮椅扶手上的指纹。
第二张:常氏集团的LOGO,银色盾牌造型,下方印着“GMOTORS”的英文字样。
第三张……
常颜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两年前的新闻截图。
高速公路上,一辆变形到几乎看不出原来型号的轿车被消防车包围着。车头嵌进了护栏里,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她见过这张照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这张照片的每一个像素她都数过。
照片下方,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贵千金在《永恒》里玩得很开心。如果她继续出现在游戏里,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每一个社交平台的热搜上。”
常颜的手指微微蜷缩,缩进了掌心。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松开了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爸,我……”
“先听我。”
常建国把手机收回口袋,退后半步,腰靠上了游戏舱的边缘。
他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刻意要跟常颜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后他开始一件常颜以为他永远不会提的事。
“两年前那场车祸……”
常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节省力气。
“高速路上连环追尾,前车急刹,后车没刹住,我们被夹在中间。”
常颜没有打断他。
“咱们坐的那台车……”
常建国停顿了一下。
“是咱们常氏自己的旗舰车型。”
这件事常颜知道。
“全车四个安全气囊。”常建国的语速放慢了,像是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都要先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撞击发生的时候,主驾驶的气囊正常弹出。我的安全带也锁住了。”
他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被咽下去的响动。
“副驾驶的气囊没弹。后排右侧的气囊也没弹。”
副驾驶坐的是她妈妈。
后排右侧坐的是姐姐常婉。
常颜坐在后排左侧。
她那一侧的气囊弹了,所以她的上半身活了下来。
但双腿被变形的车架死死卡住,消防员切割了四十分钟才把她拖出来。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保腿还是保命。
舅舅在电话那头只了两个字……
保命。
“你妈妈……当场就走了。”
常建国的。手掌撑在游戏舱的金属边框上,指节发白。
“你姐姐,追尾的时候正好侧身帮你拿外套,安全带扣没系好,第二次撞击把她甩出了车窗。抢救了六个时。”
“没救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常颜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事她都知道。
不是父亲告诉她的……
是舅舅在她截肢手术醒来后,一句一句的。
舅舅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整天。
她不知道的是后面的事。
“车祸第三天,”常建国继续往下,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起伏了,“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常氏旗舰车型安全气囊系统故障……自己造的车,坐自己家人,死了两个。这条新闻如果扩散出去……”
他没往下。
不需要。
常氏集团主营高端汽车品牌,安全性是核心卖点。
自家车的气囊炸了自家人,这种新闻一旦上了热搜,股价崩盘是最轻的。
品牌信誉、供应链合同、经销商渠道……
全会在一周之内塌方。
“你妈和你姐的葬礼,我只去了半个时。”
常建国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
“剩下的时间我在打电话。给媒体、给公关公司、给交管局的关系。把所有报道口径统一成普通交通事故。气囊故障的鉴定报告被我压下来了。内部召回悄悄做了,对外一个字没提。”
“两年。”
他的背弯了一点。
“花了整整两年,才把这件事彻底盖住。”
常颜终于开口了。
“所以那个人手里拿着的……就是这颗炸弹。”
常建国转过身,面对着轮椅上的女儿。
他的语气变了,变回了常颜最熟悉的那种……
像是在开董事会,对着下属下达指令。
“不许你再玩这个游戏。”
常颜的手搭在游戏舱边缘,没有动。
“你得罪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常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他要是再在游戏里看到你,就会把两年前的事翻出来,买水军冲上热搜。”
他的呼吸粗了一拍。
“到时候不止是公司……你的照片,你的腿,全都会被挂在网上。”
最后几个字的音量压得很低。
“让所有人围观。”
常颜没有话。
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坐上轮椅的第一天起就没有驼过背。舅舅,腿没了,脊梁不能没。
常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子。
膝盖地的声音很轻。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蹲在自己残疾的女儿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语气软了。
软得不太自然,像一块硬了太久的泥巴,突然被人浇上水,表面裂出一些笨拙的纹路。
“爸爸真的……只有你了。”
他顿了一下,费劲地挤出一个提议。
“我买了新的茉莉花。下午推你去花园看看?”
常颜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干。
“喜欢看花的,从来都只有姐姐和妈妈。”
常建国脸上的肌肉凝固了。
他蹲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好父亲”的姿势,维持着那个他以为能让女儿听话的表情。
但没有维持住。
茉莉花。
栀子花。
白玫瑰。
两年来,他让人在常颜的房间里摆满了这些花。
每周换新。
花瓶是妻子生前选的款式,摆放位置是大女儿常婉习惯的布局。
他以为常颜也喜欢。
或者……
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在二女儿的房间里,复刻了一个妻子和大女儿还在的幻象。
常建国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响。
脸上的柔软消失了。
“我不让你玩就不让你玩。”他的声音重新变硬,“这不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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