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天凉了,咱们现在回乾清宫吗?”
朱由检步子迈得很大,走在前面,连头都没回一下。
“嗯,回去吧。”
走了两步,朱由检突然停住脚,冷声吩咐了一句。
“还有明天早上让内库挑好炭,给慈庆宫多加几个火盆送过来。这破屋子到处漏风,存不住一点热气。”
方正化赶紧把腰弯得更低,连连点头应承,迈着碎步跟在皇帝身后,没敢多嘴问一句别的。
……
大运河,扬州段。
水面上的夜风带起阵阵水腥气,一艘挂着“顺和”大旗的三桅货船孤零零地停在江心。
四周水域,几艘轻便且吃水浅的锦衣卫快船像恶狼捕食般,将这艘大船卡在中央,进退不得。
底舱是个平日里用来堆放粗麻袋的地方,四面透不进光,如今被临时改成了一处堂口。
这里的空气沉得发闷,混着陈年霉味、浓烈的血腥气和人身上的酸臭味。
袁可立靠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稳稳端着一盏粗瓷茶杯。
茶水不精,上头还飘着几片碎叶子,他低头吹了吹茶沫,轻轻抿了一口,从头到尾连视线都没往前面挪一下。
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原本硬气的船老大此刻正被反剪双手,像头褪了毛的猪一样捆在粗木柱子上。
锦衣卫的人没动刀子,也没上夹棍。
他们只是把船老大的鞋袜扒了个干净,脚底板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粗盐。
两头饿了整整三天的山羊正被绳子拴着,低头拼命舔舐着那一层咸味。
羊舌头上带着粗糙的倒刺,每一口下去,就跟无数把小锉刀在脚心的嫩肉上反复刮擦。
这种钻心的奇痒夹杂着皮肉剥离的疼,根本不是常人能熬得住的。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船老大浑身的汗水已经把脏污的短打湿透了。
他的身子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我说我说!钦差爷爷,我全说!”
船老大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已经破了音,带着走投无路的哭腔,“您行行好,把这两头畜生弄开!求您开恩?”
袁可立捏着茶盖拨了拨水面,没抬头,只轻轻抬了一下左手。
旁边的锦衣卫会意,立刻上前拽住羊圈绳,硬生生把两头羊拖远了些。
“赶紧说,但是别拿那些废话来糊弄老夫,否则后果自负,”袁可立抿了一口温热的苦茶,声音不冷不热,却透着股让人后脖颈发凉的狠劲,“我问你答:你们走的什么货?从哪上的船?上家是谁?下家又是谁?”
船老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哪里还敢藏掖,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抖落。
“回大人,这批货是在仪征江口的野码头半夜装的船。几十个大箱子,上头用牛皮纸和麻绳封得死死的,押车的也是生面孔,拿刀逼着我们干活,我们连看一眼都不敢啊。”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哆嗦着继续说:“货主当面结了一半的银子,交代我们在水上一路别停,不靠岸不补给,直接走大运河转海路,奔登州码头去。每次过关卡,都有提前打点好的官爷放行,我们只管开船。”
袁可立放下粗瓷茶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敏锐地切住要害:“到了登州,怎么交接?”
“夜里丑时靠岸,在靠西的第七个泊位。”
船老大急得往前拱了拱身子,生怕说慢了又要受罪,“不用见正脸。接头的号子是三长两短敲底仓的门板。只要号子对上,对方就带人上船,自己搬货下船,顺道把剩下的一半尾款丢在甲板上。连张收条都不用打。”
听完这话,袁可立慢慢站起身。
底舱摇晃昏暗的光影打在他布满皱纹却如鹰隼般锐利的脸上。
他不打算把这事知会登州当地的官府,甚至连登州水师和卫所都不准备惊动。
登莱这块地方的海防这几年烂成了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挂着总兵、参将头衔的官军,私底下指不定有多少人靠着这些黑船发财,一旦走漏风声,接头的人保准溜得连个影都抓不着。
“老规矩,扒了他们的衣裳,把人堵了嘴锁到底层死舱去。”
袁可立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这百户是李若琏手下调拨过来的好手,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你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兄弟,换上这帮船员的行头。把这艘顺和号原路开往登州。丑时靠岸,准时赴约。”
袁可立的声音在空荡的底舱里透着杀伐决断的冷意。
百户眼睛一亮,立刻低头抱拳:“大人放心,属下就是把整个登州码头翻过来,也定把接头的人活捉回来过堂!”
三天后。
登州城外的黑码头,夜色浓重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稠粥,连颗星星都瞧不见。
十月里的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刀子似的顺着人的脖颈往里灌。
顺和号货船没有点灯,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水港,稳稳停靠在靠西的第七个泊位边上。
水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生了绿苔的木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丑时刚过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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