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鹏在堤上忙到天黑才收工,归途中经过城外一片临时搭起的草棚。
那是外地商贾雇的脚夫们住的棚子。
棚前点着篝火,有人围着火堆吃干粮,有人靠在墙角打鼾。
烟火气混着煮粥的香味散在夜风里,暖融融的。
程鹏勒住马,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一抖缰绳,催马回了城。
。。。
中州水患波及甚广,程鹏主修的是城外主堤,另有一处支流堤段由工部侍郎柳传直负责。
柳传直年过五旬,是个老成持重的工部干吏,一辈子跟河道堤坝打交道,经验老到。
他带着三十余名工匠、数百民夫,在中州西北角的青河湾扎了营,勘测丈量、筹备石料,忙了七八日,图纸都画好了,眼瞅着便能动工。
可就在开工前一日,来了不速之客。
一群穿着绸缎长衫、腰悬玉佩的男子骑马而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中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仆,趾高气昂地闯进柳传直的工棚。
中年人也不行礼,只大咧咧往柳传直对面一坐,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柳大人,在下萧德荣,今日登门有一事相商。
柳传直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萧先生有何见教?
萧德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笑道:好说。柳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们萧氏一族乃是景和年间皇室的远亲,虽隔了几代,但族谱上清清楚楚,算起来当今圣上还得唤我叔祖父一声族兄呢。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青河湾往上二十里,有一片萧氏族田,一千八百余亩,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今年洪水冲垮了上游河床,河水改道漫灌,把我家的田淹了大半。柳大人既然在此处修堤,不如挪几丈位置,先把上游那截河床加固了,保我萧家的田不受水患。至于这湾口的堤嘛。。。晚个十天半月也不打紧。
柳传直听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青河湾这一段堤坝是整条支流最险要的地方,湾急水猛,一旦决口,下游数个村庄千余户百姓便尽数泡在水里。
而上游那截河床水势平缓,即便有洪水冲击,顶多漫些田地,人畜无碍。
在工部的勘测图上,两条堤段的优先级标得清清楚楚。
湾口堤是,上游河床只是。
萧先生。
柳传直放下茶碗,语气不软不硬,本官奉旨修筑青河堤段,工部图纸已定,湾口堤是重中之重,工期一日都耽搁不得。。。上游河床加固,待湾口堤完工之后,本官自会安排人手前去勘测。萧先生稍安勿躁。
萧德荣脸上的笑容淡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柳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自然按规矩办事。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萧家一千八百亩良田若再淹一年,损失何止万两?再说了,我萧家是皇亲,若族田出了事,告到御前,柳大人脸上也不好看吧?
这话已近明晃晃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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