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金属流体从领口涌出,在零点三秒内覆盖全身,面罩降下,视野中弹出目标锁定框。
他甚至没有动用冲击炮,只是凭借战甲增强的肉体力量,三拳两脚便制服了一众滋事的混混,随后抱着昏迷的比奥启动推进背包,从巷子上方突围,火速返回了飞船驻地。
山巅草坪开阔清新,微风拂过草木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远处,几名幼师正带着一群低龄孩童野餐嬉戏,彩色的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塑料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脆软糯的童声此起彼伏,天真烂漫的欢声笑语,彻底冲淡了方才巷战残留的阴郁戾气。
佐良本有心带着比奥远离人群、避开喧嚣,可看着这群毫无戒备、纯粹懵懂的孩童,终究打消了念头。他不想让比奥在刚刚苏醒的时刻,又被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的空间。
阳光、草地、笑声,这些或许比沉默的舱室更有助于恢复。
几个眼尖的小朋友很快发现了额头带着伤痕的比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率先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净柔软的小手帕,奶声奶气地开口:“叔叔,你受伤啦?妈妈说,磕碰受伤的话,用手帕敷一敷、冷敷一下,就不会那么疼了。”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有的递上自己的水壶,有的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糖果包装,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他们的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梅茨星和平使者守则第二条,早已刻入比奥的骨血:面对幼生生命体,须心怀善待,严禁展露敌意、挑起矛盾。
他望着孩子们纯粹无害的笑脸,心底微动。他郑重接过那一方温热干净的手帕,指尖触碰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那是某个母亲亲手缝制的痕迹。
他眼底漾起一抹克制的温柔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佐良,轻声感慨:“原来无论在哪一颗星球,孩童的本心,永远都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这份善意,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回报。”
佐良望着他故作平和的模样,一眼看穿了他深藏心底的阴霾。他的语气冷静而通透,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安抚得了你的一时心绪,却消不掉你深埋心底的仇恨。比奥,别骗自己了。”
比奥指尖紧攥着柔软的手帕,默然不语。
手帕上绣着一只笨拙的小鸭子,黄色的线脚有些歪斜,显然是初学者的作品。他盯着那只鸭子,眼眶微微发热。
两人对人类的憎恶,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佐良的恨,精准、克制、泾渭分明。他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惨剧,憎恨的是昔日那群懦弱愚昧、是非不分的乡民,是失职渎职、滥杀无辜的公职人员。
他的怒火只对准作恶者,从不迁罚无辜的普通人,更不会对纯粹的孩童抱有半分恶意。
他可以微笑着接过孩子递来的糖果,然后转身面对成人世界时冷下脸。
可比奥的隐忍,从来都不是本心,而是身份赋予的枷锁。
他的父亲,善良仁厚的梅茨星气象研究员,远赴地球只为科研考察,记录这颗蓝色星球的气候变迁。他曾在日记中写道,地球的大气层像是一件脆弱的纱衣,人类正在用工业废气慢慢腐蚀它。
最终他却因地球重度污染身染顽疾,肺部被酸性气体侵蚀得千疮百孔,皮肤因紫外线辐射而层层剥落。
又死于人类无端的猜忌与暴力,那些石块、那些棍棒、那些子弹,来自他试图帮助和理解的对象。
客死异乡,含冤而终,连一块刻有自己真名的墓碑都不曾留下。
这份血海深仇,深深烙印在比奥的灵魂深处。
每一个深夜,当他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父亲临终前的画面。
身为拥有完整七情六欲的智慧生命体,他的恨意从未消散半分。
这些年支撑他压下滔天戾气、克制毁灭冲动的,是整个梅茨星寄予的星际建交厚望,是和平使者身上不容推卸的使命与责任。他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链条的另一端系着整个文明的期许,他不能挣脱,也不敢挣脱。
若非身负两星邦交的重任,以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他早已挣脱束缚,化身肆虐地球的异星入侵者,亲手撕碎这片虚伪的和平。
他想象过那个画面,想象过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想象着城市在火焰中崩塌,想象着那些尖叫和哭喊。
那些想象让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却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种病态的慰藉。
孩童纯粹真挚的善意,如同一缕细碎暖阳,短暂熨帖了他躁动的怒火,让翻涌不休的恨意稍稍蛰伏。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此刻已经跑回野餐垫,正被幼师搂着讲故事,她时不时朝这边望一眼,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向日葵。
可这份微弱的温情终究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扑灭那团燃烧数年、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仇怨烈火。
童真的温柔,能抚平片刻的烦躁与阴郁,却永远愈合不了那道横跨岁月、刻入骨髓的陈年旧伤。
那道伤太深了,深到已经和他的生长纹理融为一体,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
复仇,本就是所有智慧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执念。
梅茨星的哲学典籍中这样写道,然后紧接着补充:但文明之所以为文明,在于我们能够选择不服从本能。
善意转瞬即逝,深仇刻骨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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