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清脆，响彻山林。惊起了林子里成片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冲上灰蒙蒙的天空。
子弹呼啸而出，带着灼热的风。精准打在了沟吕木手上的枪身。
火星四溅，叮的一声脆响。黑色的手枪，应声脱手。打着旋飞出去老远，重重砸在粗壮的树干上，又弹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悄无声息地沉了进去。
沟吕木真也握着手腕，踉跄了两步，重重跪倒在地。
子弹将手枪从手上崩飞的震颤力道，顺着手臂传过来，撕裂了他本来就没愈合的虎口。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深色的花。
好在仅仅是皮肉上的一个撕裂伤口而已。没伤到骨头，也没命中要害。
接连数日的逃亡，风餐露宿，无暇处理的新旧伤口。还有抱着求死之心，最后却侥幸活下来的复杂心理。
这一切的一切，早已经把他的身心消耗得憔悴不堪。他撑在地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吸一口，都牵扯得胸口的旧伤生疼。
“为什么。”沟吕木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一下。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他抬起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神里带着不解，还有点茫然。
“这个距离，应该不会打偏才对。”他以为，这一枪会打在自己胸口。他都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甚至在枪声响的瞬间，心里还闪过一丝解脱。
结果，只是打飞了手枪。
莉子低沉着眼眸，手里还平举着枪，枪口垂向地面。一步步走上前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情绪。
只有攥着枪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要！”小女孩理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哭腔，还有点发抖。
她猛地挣脱了西条凪的怀抱，小小的身子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小的胳膊，像是守护鸡仔的老母鸡一样，张开手臂挡在沟吕木身前。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尽管小姑娘害怕得有些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眼圈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咬着嘴唇，死死挡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看着走过来的莉子。眼神里带着请求，还有点倔强。
不准你伤害他。她没说出口，眼神却写得明明白白。
沟吕木有些慌张。连忙伸出没受伤的手，想把理子拉开，拉到自己身后。
“别挡在这里，让开。”他的声音带着点急促。“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我，要冲就冲我来吧。”
他欠的债，他自己还。跟这个孩子没关系。别把她卷进来。
可他刚碰到小姑娘的胳膊。小姑娘反而用力挣开，再一次跑回来，张开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破旧的外套上。失声痛哭。
哭声闷闷的，从布料里传出来。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害怕、委屈，全都哭出来。
莉子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枪口缓缓放下，收至身体一侧。垂在腿边。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我不会杀你的。”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吹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我亲手杀掉你，我的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
看着互相守护的男人和小女孩。莉子的视线有些模糊。眼眶微微发热。风一吹，凉丝丝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空旷的荒野，刺鼻的血腥味，还有巨大的怪物影子，笼罩下来。
明明已经变异成了两头怪物，身体扭曲，面目全非。却在更强大的怪物面前，毅然挡在自己身前。哪怕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也要用残破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让自己快跑，让自己活下去。她甚至还能想起，父母哽咽着让她别回头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响。
父母真的死在那两头怪物的侵蚀下了吗。他们明明在最后，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还在拼尽所有的保护自己。那时候的他们，到底是怪物，还是父母。
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每次想起来，都像针扎一样疼。
父母那两道有些扭曲的身影，仿佛和眼前跪着的男人，还有抱着他的小女孩。在视线里慢慢重叠。又慢慢分开。
莉子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泛着酸意。她毅然转过身，不再去看。背对着他们。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相较于死亡对你而言太过轻松。”
“你只有活着，才能用一生去偿还这些罪孽。”
这不是原谅。绝对不是。她永远不会原谅，那个毁了她的家，毁了她人生的男人。这是理智。她很清楚。
杀了他，太简单了，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让他活着，让他用一辈子，去赎他犯下的错。看着光一点点照进这片土地。这才是最漫长的惩罚。
沟吕木轻轻拍着怀中小女孩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很温柔。沉默了很久很久。林子里只有小姑娘抽泣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小女孩抽泣的身形慢慢停止了颤抖。埋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沟吕木这才慢慢起身。动作很慢，怕惊动怀里的孩子。左腿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站稳。
小事小说网